寶釵的一番話，乍一聽很是真誠，彷彿還像從前那般親熱叫她林妹妹，也只是單純想向黛玉替二太太求個情。
可這話並沒給黛玉留餘地：若是黛玉不答應，那就是黛玉不善良、不孝順、不敬長輩。
寶釵一貫如此，輕飄飄幾句話，就能給人扣帽子。
黛玉端坐在上首，而寶釵的位置，則在王夫人之下，對面是王熙鳳。
“寶二嫂子，我得提醒你一句，”黛玉一開口，就讓眾人意外，因為她沒先回答寶釵的問題。
“你這一句稱呼，若是給王爺聽見了，說不定又是幾個嘴巴子呢。”黛玉輕巧一句話，成功使得寶釵臉上的笑容僵住。
在場所有人都記起來——靖王在榮國府可不止一次的當眾吩咐，日後見了靖王妃，要稱呼“王妃”，不能再喊“妹妹”、“姑娘”之類的舊稱。
而且，上一次寶釵和寶玉到靖王府替薛蟠求情，也因喊了黛玉一聲林妹妹，被靖王掌摑。
寶釵的臉一下子火辣辣地燒了起來，像是那二十個巴掌又落回了她臉上。她永遠忘不了那一日的屈辱——跪在靖王府冰冷的地磚上，被人一記一記地扇耳光。
寶釵不得不咬了咬牙，低頭掩過心中的憤懣，順從道：“是我失言了，王妃恕罪。”
黛玉收回目光的時候，掠過低著頭不發一言的王夫人，然後道：“至於二舅母去家廟的事，原是老太太親口吩咐的。說到底，這是榮國府的家事，我不便插手。”
輕飄飄一句話，便把決定權又推回給了賈母。
賈母就坐黛玉旁邊，聞言忍不住看了看黛玉——那張臉平靜如常，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半分心軟或鬆動的意思。
若是直接否了寶釵，便是全了靖王妃的面子，可未免顯得她這個老太太在王妃面前太過軟弱；
若是順著寶釵的話鬆了口，王妃會不會藉此發難？而且，誰知道靖王那頭會有什麼反應？
就在賈母這一瞬間的猶豫裡，賴嬤嬤開了口。
她坐在下首的小凳上，臉上帶著一貫慈和的笑：“王妃，老奴是看著您和姑太太長大的，今兒也就倚老賣老，多一句嘴。“
賴嬤嬤想到了年節寶二奶奶送來的豐厚禮物，以及賴家和薛傢俬底下的那些勾當，繼續道，
“您已經貴為王妃，可都說百善孝為先。二太太到底是您的舅母，您也在這國公府裡嬌養長大，看在二太太誠心認錯的份上，您發句話，豈不是皆大歡喜？”
哪知道黛玉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她，而是看向賈母，十分平靜：“外祖母，您說呢？”
賈母心裡飛快地盤算了一轉。她想起那張王夫人簽字畫押的文書，如今還捏在靖王夫婦手裡；想起靖王杖責襲人、掌嘴寶玉夫婦的舊事；又想起靖王方才進府時那通身的煞氣。
實在沒必要為了一個王夫人，在這個節骨眼又得罪靖王夫婦。
“王妃仁善，才允了家廟跪經，”賈母已經下定了決心，“當初說好了是半年，自然就是半年。這才三個月出頭，急什麼。”
她說完，看向寶釵，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敲打之意：“你是個孝心可嘉的孩子，可太太犯了錯，就該受罰，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否則，置府裡的規矩於何地呢？”
寶釵連忙低頭，聲音恭順：“老太太教訓的是，是孫媳想得不周全。”
低著頭的王夫人心底簡直恨極了黛玉，可這會兒卻不敢說一個字。
王熙鳳這時候便出來活躍氣氛了，她一開口聲音便脆生生的，像是方才那些暗流湧動根本不存在似的：
“王妃今兒來的可真是巧，府裡今日宴請管事和管事媳婦們呢，雖說是些粗茶淡飯，但我也就舔著臉請王妃一塊兒吃頓飯，不知王妃賞不賞這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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