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武則天將庭院內外走了個遍。
東廂房窗下植著一叢芭蕉，闊葉如扇，翠色潑灑半牆。
正廳後有一道窄門，通向幽靜的後罩房，再由後罩房小徑穿出，竟是一條夾道，蜿蜒直通御花園西角。
她立在夾道口凝望片刻，兩側青磚牆攀滿老藤，滿目蒼碧；
盡頭依稀可見紅牆之外的飛簷，卻不是宮中慣見的琉璃金頂，而是方方正正的灰瓦，瓦脊上豎著一個鐵十字架，在日光下泛著黯沉的光。
那裡，似乎住著傳教士。
武則天收回目光，面色如常，轉身回了院子。
隔日清晨，天色才透出濛濛青白，武則天換了一身素淨衣裳，帶著知桐從後罩房夾道繞了出去。
御花園西角門外，一排低矮屋舍靜靜臥在晨霧裡，是宮裡撥給傳教士暫住的居所。
她遠遠站定，望見一個穿黑袍的西洋人正在院中晾曬書冊。
晨光落在那些捲了邊的書頁上，密密麻麻的拉丁字母如蟻群般爬滿紙面。
知桐緊張地拽了拽她的袖口，壓低聲音：“娘娘，咱們是不是走遠了？這地方偏僻，沒人來的，回頭叫人瞧見了不好說。”
“你且在此處等著。”武則天拍了拍她的手，獨自舉步走了過去。
傳教士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是個四十來歲的西洋人，鼻樑高挺，眉眼透著溫和，開口是一口生硬官話：“您、您是宮裡的貴人？”
武則天微微屈膝，含笑用拉丁語道了聲：“Bene ne.”
晨安。
傳教士一愣，眼睛驟然亮了起來，脫口便是一長串拉丁語傾瀉而出，語速急促而熱切。
武則天含笑傾聽，間或回一兩個詞，不露怯意，亦不露深淺，姿態從容。
傳教士激動得幾乎手足無措，連比帶劃：“貴人是從何處學來的？這宮裡，從沒有過……”
武則天笑著指了指他手中那捲書冊，改用官話答道：“我阿瑪從前在西北駐防，與洋人打過交道，家中存過幾本舊書，我略認得幾個字。只是不甚通曉，想向先生請教。”
這話倒也不全是託詞。
他爹當年確與俄國哥薩克騎兵有過交集，家中也的確留有幾冊傳教士遺下的殘卷。
只不過真正讓她認全那些字母的，是若曦的記憶。
傳教士姓白，名晉，是康熙身邊極少數通曉滿、漢、蒙、拉丁四語的西洋人。
他熱絡地拉著武則天在院中舊木椅上落座，翻出一本《聖經》，指著字句講給她聽，又尋出一本拉丁文基礎讀本塞進她手中，臉上滿是遇見知音的欣喜，話也多了起來。
武則天收好書冊，道過謝，臨去前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先生可懂俄語？”
白晉微微一怔，撓了撓頭：“會一些，不算精通。”
武則天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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