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案邊，視線落在那幅三角圖上。
“先生這套演算法，在平整陸地上自然可行。”
她先予以肯定，沒有全盤否定，“可若是用於遠海航行，大地並非一塊平板。海面有潮勢，岸線有高低，越往遠處，球面造成的偏差便越明顯。”
白晉臉色微變：“球面？”
“先生只授平面測算之法，卻不提誤差如何校正。”武則天指尖輕點紙面，“若是皇子學得這套法子，日後拿去勘測海疆，依葫蘆畫瓢，以為萬無一失，結果里程偏失，海防佈置便會跟著出錯。不是法子本身毫無用處，只教一半，便是誤人。”
她拿起炭筆，不緊不慢，在原圖一旁添上起伏岸線與一道代表海面弧度的弧線。
“西學可取之處，在於測算精密。可取，卻不可迷信。
若是不問環境差異，死抱著一套定式不放，再好的學問也只是紙上空談。
皇上願意開設這座小館，本意是取他人之長，為我大清所用，並非叫大家不加分辨，全盤照收。”
話音落，屋子裡靜了片刻。
白晉盯著紙上新增的線條，方才那一份從容自持慢慢褪去。他的確為了便於講授，只揀最簡單的平面模型來講，複雜的校正步驟全部略去。
被對方一語點破，他無從辯駁。
良久，白晉深深一揖：
“貴人所言甚是，是在下授課簡略，未曾把變通之處講全。受教。”
十三阿哥眼睛一亮，心中疑團豁然解開，身子坐得筆直。
九阿哥長長撥出一口氣，許多常年藏在心裡的疑惑，此刻終於有了答案。過往洋商給出的航程資料時常矛盾，原來癥結在此。
胤禛抬眼看向武則天。
往日他只當她勝在眼界開闊，想法異於尋常婦人。
直到此刻方才看清，她不是隨口空談見識，而是能順著推演，尋出疏漏。
這份冷靜務實，極為難得。
武則天放下炭筆，往後退了一步，重新站回簾側，姿態收斂。
“不過是臨時一點淺見。諸位繼續聽講便是。”
說完，她便退入內裡。
沒有大肆炫耀，也沒有刻意壓過傳教士一頭。
分寸拿捏得極好。
白晉收斂了先前的傲慢，重新拿起炭筆，把地勢落差、遠距偏差的校正方法一併補充講解。
一堂課，自此不再是死板的照本宣科。
九阿哥低頭重新看向紙面，心中感慨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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