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百戶大人,哥幾個這就上前邊爭取立功去……”
說話間,那幾個傢伙便一溜煙向著隊伍前邊去了。
餘有糧目送那幾人去了,驅馬來到李元青身邊,聲音透著些許氣惱。
“元青,不說好了讓你留在京城裡麼,你怎麼趁我不注意跟過來了?”
“餘大叔,人生地不熟的,我……,我還是想跟著你。”
“放屁!你打過仗麼?刀槍無眼,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我沒有打過仗,可我看這兒許多人也都沒打過仗呀。”
“你……”餘有糧被他堵得一怔,“李元青呀李元青,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讓你來麼,我十歲那年,鄉里碰上了百年未有之大旱,河水斷流、池塘乾涸,鄉民們眼睜睜的看著快要生出稻花的稻子一片片的枯死,那叫一個欲哭無淚呀,那一年,大家留好稻種之後,只能天天數著米下鍋,誰家也不敢煮米飯,都是熬粥、稀薄的粥,稀得好像湯,都能照臉的那種,就這麼好不容易捱到了來年的春天,大家把省下來的種子種了下去,就這麼忍著、盼著捱到秋天能吃上糧食,可過了幾個月,老天又開始沒完沒了的下起了雨,田裡的水無處可排,慢慢的越來越深,把稻子都一片片淹了。眼看著今年又要絕收,所有的人都絕望了,族長隔三差五的就去鄉里借糧,可那幾年大明朝處處受災,哪裡還能借的到糧食?田邊的野菜、野草,早被大家挖來吃完了,就有很多人開始上山吃樹葉、樹皮,饑民枕藉數百日、小兒伏地僵不起,草蓆裹屍同一系、中有餓兒猶有氣,我們家一共九口人,我最小的兩個弟弟就是那時候餓死的,活著的人別說起來鬧了,就連走路的力氣也沒有了,鄉里餓死了許多人,我家老爺子和我說,有那麼一天,聽說李知縣帶著人下來我們鄉里了,管糧倉的便提前做好了一碗碗的白米飯,只等他們到了便好上前巴結……”
“餘大叔,你不是說大家都快要餓死了麼,鄉里又是哪來的糧食?”
“那些都是皇糧,下邊有的官兒為了考績升官,往往會虛報當地的糧產,以此向百姓多徵糧賦,所以其實各地皆有些許倉糧。李知縣一路看見鄉里許多餓殍,又見那管倉的居然還能拿出白米飯巴結,當時便要開倉放糧,即便他知道放了就是殺頭的罪!”
“殺頭……,救人該是殺頭的罪?”
“你是沒聽到過飢兒的啼哭,你也沒見過水中橫七豎八,飄成樹杈一樣的屍體,也許他一次次想著獨善其身,可又一次次午夜驚醒,他仗著有從龍之功,一力承擔所有罪責開了倉,不光救活了鄉里的百姓,更救活了我們一家六口人,餘某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受人恩惠,必當知恩圖報……”
“餘大叔,其實當年的事,霧平的百姓們早就報答過了。”
“你說什麼,報答過了?”
“不錯,當年我爺爺貶官又起復之後,不久後又再次貶官接受批鬥,早晚不得進食。霧平當地的百姓聞聽此事,便冒著吃官司挨牽連的風險,隔三差五的趁夜引走守備,偷偷給我爺爺送來乾糧吃喝,以此保全了性命。”
“世上竟還有這樣的事……”餘有糧凝神想了想,忽然笑了,“好呀、好!我們霧平百姓果然多忠義之輩,餘某也要做個知恩圖報的大丈夫!我現在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快快給我回城去,一切責任我亦會替你一力承擔!”
“我不走,餘大叔你看不起我嗎?莫非你覺得我是貪生怕死之人?”
“你……!哎,你骨子裡未免太傲了。”雖然這般說,可餘有糧心中卻不以為然,他想了想,又忍不住問:“我記得你從前與蘇小姐處的不錯,後來怎麼……”
李元青一窒,慢慢低下頭去,他不想說富貴的不是,更不想說蘇小姐的不是,便緊緊咬著嘴唇,不停撫摸揉搓著棗紅馬的鬃毛。
他心裡隱隱覺得,自己如果將事情說出來,那蘇小姐豈不成了腳踩兩隻船?他心中生出一股倔強,若是這樣,他寧可自己扛下罵名,永遠替她埋藏這個秘密。否則自己成了一個說別人壞話的人,就再也不能算是個好人了。
一陣沉默,餘有糧見他果然無話可說,心中十分失望,悠悠嘆了口氣。
“可惜了,你到底還是不如你爺爺那般是非分明呀,如今成家了麼?”
李元青緩緩點了點頭,道:“成家了,我如今還有了個女兒。”
“哦?可惜呀,是個女娃娃。”
“女娃娃怎麼了?”
“女娃娃不能替你們李家延續香火呀。”
“香火?哈哈哈,我們家又沒有什麼家財要傳下去,還會在乎那種東西?”
“你不在乎並不代表別人不在乎,這個世界就是因為一個個好人都斷了香火,所以人人都變得自私自利,上上下下每個人都只想著怎麼撈錢,再也沒人願意去做什麼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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