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腳下的草皮。他把外套的拉鍊往下拉了一點,又拉回去。然後站起來,重新開始高抬腿。動作比之前快了一點。
上半場還沒結束。他的身體還沒冷下來。
下半場開始五分鐘後,林遠從替補席上站了起來。
不是要上場。是腿坐麻了。他在原地做了幾個深蹲,又踮腳活動了一下腳踝,然後走到替補席旁邊的空地上開始做高抬腿。動作不快,節奏穩定,像是在給自己的身體上發條。
場上比分還是一比零。蔚山HD領先。周敏圭上半場那個進球像一根刺紮在首爾FC的後防線上,拔不出來也吞不下去。金珍洙已經拼到滿頭大汗,姜祥佑在左路來回折返跑,每一次蔚山的邊鋒加速他就得跟著衝刺。
林遠活動完畢,重新坐回替補席。他把外套拉鍊拉上,兩隻手交叉搭在膝蓋上,目光繼續盯著場上。
他對馬丁·亞當的關注一直沒有中斷過。那個匈牙利大個子從上半場到現在已經完成了四次成功的背身做球,爭頂成功率高得離譜。金珍洙和姜祥佑輪流上去貼他,效果都不好。不是防守技術的問題。是噸位差太多了。
第五十分鐘。蔚山又一次從邊路發起進攻。馬丁·亞當背身接球,姜祥佑貼上去卡位。兩個人的身體撞在一起,亞當用後背一頂,姜祥佑往後退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姜祥佑的右腳踩在草皮上滑了一下,大腿後側的肌肉在那一瞬間被過度拉伸。他伸手捂住右腿後側,單腳跳了兩下,然後把球踢出邊線,整個人坐倒在草皮上。
裁判吹停了比賽。首爾FC的隊醫拎著急救包跑進場內。
林遠沒有站起來。沒有慶祝。沒有露出任何高興的表情。他只是把交叉在膝蓋上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指節發白。
他知道一個後衛拉傷意味著什麼,他不會為同伴的傷病感到高興。但他也知道,等待了這麼多年的那扇門,終於裂開了一條縫。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個做了很多年準備、終於等到考試鈴聲響起的人。
金基東從教練席上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替補席。他的目光掃過幾個後衛替補的臉。然後他沒有叫任何人的名字,只是對金泰奎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語氣很隨意,像是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
“讓林遠熱身。”
金泰奎快步走到替補席旁邊,低頭對林遠說了兩個字。“脫外套。”
林遠站起來。脫掉訓練外套,露出裡面的比賽球衣。四號,號碼下面印著他的名字,字母在下午的陽光裡泛著白光。他在原地做了幾個深蹲,動作幅度很大,像是在把腿部的每一根肌肉纖維都開啟。然後他停下,站直身體,看向金基東。
金基東也在看他。兩個人隔著幾排隊友對視了一眼。對視之後金基東輕輕點了一下頭。不是鼓勵。是確認。像是在說,你準備好了,那就上去。
第四官員舉起換人牌。綠色的燈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四號上,姜祥佑下。
首爾世界盃競技場的主隊看臺上響起了掌聲。不是那種山呼海嘯的掌聲,是客客氣氣的、給新人面子的掌聲。球迷們看到一個陌生的號碼站到了場邊,本能地先鼓了掌再說。等他們看清四號的長相,很多人愣了一下。
“這誰?十七歲?”
“十七歲長這樣?這身板是十七歲?”
“新籤的青訓。中國來的。叫什麼林遠。”
“中國來的?怎麼肩膀這麼寬?”
“不知道。聽說之前在韓國媒體上有報道,簽約的時候拍過照片。當時就有人說他體格好。”
“體格好沒用。能防住馬丁·亞當才是真的。”
林遠俯身摸了一下草皮。然後站起來,跑進球場。他的球鞋踩在天然草上,每一步都踏實了才邁下一步。這不是迷信,是他在野球場上養成的習慣。首秀,他要確定自己的腳和這片草皮是朋友。
中國區的轉播鏡頭比韓國這邊更熱鬧。
在韓國電視臺的轉播畫面裡,林遠上場只是K聯賽一場普通比賽中一個普通的換人。解說只是簡單提了一句“首爾FC換上了一位年僅十七歲的新人”,然後繼續討論蔚山HD能不能保持優勢拿下比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