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替補席旁邊的空地上做了幾個深蹲,又踮腳活動了一下腳踝,然後坐下來重新把外套拉鍊拉到胸口。一切都很有規律,像是在跟自己的節拍器。
姜周赫看著他的動作,愣了一下,然後也跟著站了起來。然後是姜成珍。然後是另外幾個青訓球員。短短一分鐘不到,首爾FC替補席上站起來一小排人,深蹲的深蹲,壓腿的壓腿,像是被人按下了同一個小集體的開關。
金基東坐在教練席上,往替補席方向掃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林遠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後又轉回去。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
場上的局勢不太樂觀。
蔚山HD今年的實力確實強。周敏圭的狀態尤其火熱,上半場前二十五分鐘他已經有兩次射門了。一次被門將撲出,一次擦著橫樑飛出去的。首爾FC的後防線在金珍洙的指揮下勉強頂住,但壓力越來越大。
蔚山的四三三陣型壓得很靠前,兩個邊鋒不斷衝擊首爾FC的邊路。特別是右邊那個,每一次拿球都能製造混亂。樸東鎮在左路追得很辛苦,已經有兩次被過掉了。
最讓首爾FC後防線吃力的,是蔚山的外援前鋒馬丁·亞當。一個高大的匈牙利人,一米九幾的身高,肩寬跟林遠差不多,但比林遠重了至少三十斤。純粹的重型坦克。他的跑位不花哨,就是頂著你的後衛往禁區裡擠,用身體硬吃。
金珍洙在第三次被馬丁·亞當用身體擠開之後,喘著粗氣跟旁邊的姜祥佑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身板真的沒法扛。擋在他前面他壓在你肩膀上從你身上跨過去,在側面試圖擠他又被他胳膊肘貼著肋部走不掉。這是純天賦,沒有外掛的推土機型球員。”
說到天賦這個詞的時候,金珍洙和姜祥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個人。他們的目光穿過半個球場的距離,往首爾FC的替補席方向瞥了一眼。那個人正在替補席前面做高抬腿,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熱身,又像是在憋著什麼。
他也在看馬丁·亞當。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種在鎖定目標的看。馬丁·亞當此時正從禁區裡走出來準備接應隊友的界外球。
他邁出去幾步,然後忽然打了個冷戰。不是冷,六月的首爾不冷。是一種被注視的感覺。球場上有很多人在看他,球迷、隊友、教練、裁判,但這些目光都是散的。
在他的感知裡,只有一道目光是聚攏的,從首爾FC的替補席方向射過來,穿透了整個半場,落在他後背上。他回頭掃了一眼,沒看到具體是哪個人。但那個方向的空氣似乎更緊繃一些。
影響不大。他搖搖頭,把這種奇怪的感覺甩掉,重新投入比賽。但在心裡,他不自覺地把那個方向的威脅度往上調了半格。
上半場第三十分鐘。
蔚山獲得前場右側的任意球機會。罰球位置在中線附近,距離球門很遠,但角度可以傳中。蔚山的邊鋒主罰,一腳精準的弧線球開向禁區。
馬丁·亞當在禁區裡起跳爭頂,他的身高和體重讓他在空中佔據了絕對優勢。球被頂向禁區弧頂。
周敏圭早就在那裡等著了。
他的跑位很隱蔽,一直在馬丁·亞當和另一名蔚山球員的掩護下移動。周圍三個防守球員包圍著他,但是他接到球之後的第一腳觸球直接壓著其中一人將球卸在了草皮上。
然後第二下是推射,腳弓貼著皮球的右下角,推了一個反方向。門將已經提前往左邊移動了,球從他右側滾進球網。
一比零。
蔚山HD在客場取得領先。球場角落的蔚山球迷區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夾雜著鼓點的節奏。周敏圭跑向客隊球迷區,和隊友們抱在一起。
馬丁·亞當跟在後面拍他的後背。首爾世界盃競技場的主隊看臺沉默了下來。鼓聲停了,旗子也不搖了。
林遠坐在替補席上,兩隻手交叉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收緊。
他看著場上首爾FC的後衛們,金珍洙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撥出的氣在六月的下午化成看不見的白霧。姜祥佑垂著頭往回走,球鞋拖在草皮上帶起幾顆草屑。
門將靠在門柱上,抬手用球衣擦了擦嘴角。這些疲憊、懊惱、短暫的失神,他在野球場上見過很多次。但在這裡,在這個級別的比賽裡,它們被放大了無數倍。
他也看著蔚山的球員們慶祝。馬丁·亞當攬著周敏圭的肩膀,在隊友的簇擁下往回走。他的步伐很隨意,好像剛才那個頭球擺渡只是熱身。
金基東從教練席上站起來走到邊線處,兩手插在口袋裡,沒有喊任何指示。他的表情跟平時一樣淡定。首爾FC的教練席後面,替補球員們還在沉默。姜周赫看著場上的比分牌,嘴唇抿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