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活比平時多一些。傍晚收工的時候，兩個人站在倉庫後門的水龍頭旁邊洗手，水流衝過指縫，在水泥地面上匯成細流，沿著地勢向低處流去。夕陽已經快要落到對面建築的背面了，天空的邊緣泛著一層淺金色的光。
名津流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從口袋裡掏出那疊已經數過的錢。他抽出四張一千日元，遞向東田的方向。這個，先還你。
東田正在低頭擦手上的水漬，看到那幾張紙幣在他面前展開，沒有立刻接。他看了那疊錢一眼，又看了名津流一眼，然後伸手接了過去，折了兩道放進口袋裡。行。那我就不客氣了。
之前確實拖了一段時間。
又沒催你。東田把口袋的拉鍊拉好，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不過你倒是挺能攢的。幹了這段時間，攢了多少？
名津流把剩下的錢也數了一下，大致估算了一下總額：差不多一萬左右。
東田的眉毛挑了一下，幅度不大。一萬？那夠了吧。
夠什麼？
你之前不是說要跟紅音去江之島嗎？水族館、電車、午飯加上雜七雜八的，一萬應該夠了。名津流把剩下的錢摺好放回口袋，沒接話。他確實在盤算那筆錢夠不夠用，但他沒有把那個數字拿出來和誰仔細核對過。東田注意到了那道沉默的形態，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但也沒有追問。他繫上鞋帶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行了，收工了。明天還有得幹，早點回去休息吧。
名津流點了點頭。兩個人一起走出巷口，在街道的分岔處分開，東田朝左拐，名津流朝右拐。路燈已經亮起來了，行道樹的影子在路面上拉出一道一道平行的暗條。名津流走了一段路之後在便利店門口的自動販賣機前停下來，買了一瓶麥茶，冰涼的瓶身在他掌心裡形成一道持續的溫差。他沒有立刻擰開，而是繼續握了一會兒，才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晚上回到家，他洗完澡換好衣服，坐到電腦前。他開啟xi頁面，看了看最新動態的捲軸，又看了一眼時間——八點半左右。紅音在線上，頭像亮著。他點開對話方塊，游標在輸入框裡閃爍了一會兒才開始移動：下週末有空嗎？我想去江之島水族館。
發出去之後，他靠向椅背，等了一會兒。回覆比他預想中更快：你打工攢錢就是為了去水族館？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打字：差不多。之前你說過想去，我就想著趁暑假結束前去一趟。
對話方塊安靜了片刻。他看著游標在輸入框的位置上閃動著，大概過了不到一分鐘，紅音的回覆彈了出來：你打工會不會太累了？
名津流的手指搭在鍵盤上，沒有立刻打字。她的擔心在她的回覆中以一種既直接又不沉重的幅度被放置在螢幕的框內。他重新把手放在鍵盤上：還好。每天幾個小時，不算太累。而且攢夠錢了，感覺值得。
他發出去之後，這一次回覆來得更短：那我也攢一點錢，到時候請回你一次。他看著那行字在螢幕上亮著，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在對話方塊內部完成一次定位，然後他的手指又動了起來：不用你請。這次我來就好。下次你決定去哪裡，你再請我。
紅音的回覆帶著一個簡單的表情符號。然後她又補了一句：那你最近有沒有好好吃飯？打工的時候別餓著。他讀著那句話，感覺到一道正在緩慢升起的暖意正在沿著他的胸腔分佈開來。他的手指落回鍵盤上的速度比剛才稍微慢了一些：有吃。東田也在那裡，他經常會提醒我休息。回覆的間隔比之前短了一些：那還不錯，他這個人雖然看著不靠譜，但關鍵時刻還是挺靠譜的。窗外的路燈持續地亮著，那道光從窗簾邊緣滲進來，在鍵盤邊緣和手指的輪廓上形成一道窄窄的亮線。名津流看著那道光，片刻之後，他打字了：那下週末，早上十點，車站見？紅音的回答來得很快：好。十點，車站見。別遲到了。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沒有回或知道了，只打了一行字：不會遲到的。他合上電腦螢幕的蓋子，那片冷光在室內重新收束成一條細線，然後消失了。窗外的路燈還在原來的位置亮著，以它自己的方式存在於夜色中。他在那道持續的光線下坐了一會兒，側過頭，看到窗外那道光正在他的視線邊緣以它自己的方式保持著它的位置，不靠近也不退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