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第一週,名津流正窩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麥茶。蟬鳴從窗外湧進來,和風扇的轉動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七月的背景音。電話鈴響起來的時候他以為是母親打來的,接起來了一聲,然後聽到聽筒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比平時更輕快一些,尾音微微上揚。
名津流?
紅音的聲音從聽筒中傳過來的時候,他忽然發現自己正在坐直身體,像是那道聲音本身有一種讓他下意識調整姿態的力道。他張了張嘴,還沒完全想好要說什麼,紅音已經繼續了:你暑假有什麼安排嗎?
暫時……沒有特別固定的事。他握著話筒,那臺老式電話的機身在外殼的內部保留著他手指的接觸溫度,你呢?
我在家很閒。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調整她的身體來適應當前的位置,然後她繼續了,所以我在想,要不要出去走走?
名津流的手指在話筒外殼上輕輕移動了一小段距離。他在那些話語抵達他的耳道的那一刻,感覺到自己正在進入一個既清晰又模糊的階段——清晰的是一種正在湧起的願望,模糊的是他不太確定該如何安放它的起始位置。那……你想去哪裡?
你決定。不過——紅音的聲音裡帶著一道不太一樣的弧度,像是一道她已經考慮過一段時間的內容,我想和你約會。正式的約會。
名津流握著話筒沉默了片刻。他想到之前在校內長椅上的便當、圖書館靠窗的位置、放學後一起走回家的路。那些場景在他的意識中逐一浮現,每一幀都是溫和而平常的形態,但它們和正式約會這四個字之間確實存在著一道需要被跨越的距離。我覺得還是太隨意了。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之前的那些——都是臨時起意的。這一次我想做點準備,至少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地,而不是像之前那樣什麼都沒想清楚就過去了。
聽筒那端安靜了一小段。然後一道笑聲傳了過來——不是那種剋制之後的輕笑,而是更放開、更完整的笑聲,像是正在穿過話筒之間的線路,沿著那道連線抵達他耳中的位置。他聽到那道笑聲中夾雜著一種輕微的溼潤感,像是在她正在完成那道笑聲的展開時,一些細小的分泌物正在眼瞼邊緣聚集。
沒有準備的約會才會有驚喜。你想得太多的話,反而會把自己困住啦。她的聲音在那些話語結束之後保留著那道更輕快的狀態,像是那些字在離開她的發聲通道之後,依然在空氣中以它們自己的方式持續存在了一段時間。
名津流握著話筒,感覺到那道溫度正在從他的後頸向面部擴散。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開口了,音量比他自己預期的更低:那……去哪裡?
名津流同學。紅音的聲音在聽筒中保持著那道上揚的幅度,每個字的間距稍微延長了一點,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她正在展開的框架,聲音這麼小,是害羞了嗎?
那道停頓在他聽筒中大約持續了半秒。然後他的耳根已經完全變紅,他的嘴張開了,發出的聲音比之前更響,像是正在透過提高音量來跨越那道讓他猶豫的距離:小紅音——我想和你見面!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裡都無所謂了!
聽筒那端的安靜比之前更短。他聽到她的呼吸聲,然後她的聲音再次傳過來,帶著比剛才更輕的幅度:幾點?我去你家樓下等你。
他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十點吧,在車站前面那個——我知道。十點。我會到的。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客廳裡重新恢復了風扇和蟬鳴的聲音。他握著話筒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放回座機上,手指在話筒的表面停留了片刻,才鬆開。蟬鳴持續地從窗戶湧進來,風扇還在以它自己的速度轉動著,光從窗外透進來,在地板上的某個位置畫出一道斜斜的亮線,他站在那道光的邊緣,感覺到自己正在一種之前沒有完全經歷過的節奏中向前移動,像是那道正在逼近的時間,正被一種比決心更輕的東西裝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