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過了一週半,名津流坐在客廳地板上,後背靠著沙發邊緣,雙腿伸直,腳踝交叉。矮桌上攤著一張從便利店門口順手拿的招聘傳單,邊角因為被他反覆折過的原因已經發毛了,摺疊處有了一道白色的摺痕。傳單上用加粗字型印著時薪850日元,下面是一串電話號碼和地址。他盯著那行數字看了一會兒,把傳單翻到背面——空白,又折回去,放回桌上。
他靠向沙發邊緣,腦海中正在自動估算去江之島的花銷。電車往返大約一千多日元,水族館門票兩人份也要兩千多,加上午餐和雜七雜八的開銷,至少需要五六千日元。他的錢包現在大概還有一千多日元,夠吃幾頓飯,但不夠做任何需要車票和門票的事。他還欠東田四千日元,那是他之前為了約會臨時借的,當時說得好像很快就會還,實際上那筆錢還沒有著落。他想到這兩筆錢疊在一起,那道數額在他心裡形成了一個明確的範圍,不寬裕,但也不至於完全夠不上。
他拿起手機翻到東田的聯絡方式,點開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又在輸入框裡重複敲了一行字,停頓片刻,又把它刪除了。然後又打了一行字,這次沒有刪,發了出去:你現在有空嗎?有點事想找你聊聊。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盯著那個正在從傳送狀態轉為已讀狀態的標記。大約過了兩三分鐘,回覆彈了出來:有啊,你說。
他拿起手機走到陽臺邊。傍晚的風從街口方向吹過來,帶著一天的餘熱。他撥了號碼,聽筒響了兩聲,東田接了起來。什麼事?他在電話那頭的背景音裡夾雜著翻動紙張的聲響,像是正在整理什麼東西。名津流握著手機,停頓了一下,開口時說:那個,我上次借你的四千塊還沒還上。東田在那頭沒接話,像是在等他說出下一句。我在想,有沒有什麼打工的地方可以介紹給我?
東田安靜了一小段時間,電話那頭只有那道持續的底噪存在了一會兒,然後他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道正在展開的弧度:我還以為你遇到什麼大事了。借錢的時候你倒挺利索,怎麼還錢的時候急著打工?名津流站在陽臺上,手指沿著欄杆邊緣劃了一下:不是急著還錢。是想攢點錢,後面可能還要出門。
出門?和紅音?
名津流沒有否認,那道沉默在他開口之前已經完成了它的大部分功能。東田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不是那種帶著調侃的笑,更接近一道確認的訊號:行吧,我這邊確實知道一個地方。不過你一個人去的話,對方可能要多問幾句。我陪你一起去,兩個人好說話一點。名津流握著手機,感覺那道提議比他預期的更順暢地進入了對話:你也去?怎麼,嫌棄跟我一起打工?東田的聲音帶著明確的弧度,那你自己去跟老闆談也行。名津流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行了,明天上午十點,車站前那家便利店門口。別遲到。
第二天早上,名津流提前五分鐘到了車站前。他穿著舊T恤和短褲,手裡只拿了一個錢包和手機,站在那裡看著街口的方向。東田在約定時間過了大約三分鐘才出現,穿著一件淺色的舊T恤,手裡拿著手機,看到名津流之後抬了一下手,沒有多說什麼。兩個人一起沿著街道走了大約十分鐘,拐進一條巷子,在一家店鋪門口停下來。門面不大,捲簾門已經拉起來了,露出裡面的倉庫空間,堆著幾排貨架和尚未拆封的紙箱。店主是個中年男人,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多說話,只是讓兩個人填了一下基本資訊,然後領他們到倉庫後面,指著一排摞起來的紙箱說:把這些搬到前面貨架旁邊,拆封上架。搬完了叫我。
兩個人開始搬。前幾趟還好,到了第五、第六趟的時候,胳膊和肩膀開始感覺到持續的酸脹。名津流彎腰搬起一箱運動飲料的時候,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但他沒有停下來,把箱子搬到貨架旁邊,拆開封條,把瓶子一排一排擺好,然後把空紙箱疊起來放在角落。東田在他旁邊做著同樣的事,但動作比名津流熟練一些,拆封的時候幾乎不用停頓,一段連續的動作完成之後再把空箱拍平。他在擺放倒數第二箱的時候側過頭來說:感覺怎麼樣?名津流正把一瓶飲料放在貨架中段,直起身來:比我想象中累。東田說:第一天是這樣的。後面會好一些。
工作持續到接近傍晚。期間有幾次短暫的休息,兩個人坐在倉庫門口的臺階上,東田從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罐冰咖啡,遞給名津流一罐。他接過來拉開拉環,喝了一口,感覺到冰涼的液體帶著輕微的苦味從舌尖向下傳遞。他放下罐子,手搭在膝蓋上,感覺到那罐咖啡的鐵壁正在慢慢地向他的掌心傳導著它的溫度。東田坐在他旁邊,也喝了一口,然後把罐子放在腿邊的地面上,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你其實不只是為了還錢吧?
名津流的手指在咖啡罐壁上停了一下。
你要是隻為了還我四千塊,不會這麼著急找活幹。你還想攢錢幹別的,對吧?東田的語氣沒有轉向嚴肅,但也沒有繼續繞著走。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街道上某個正在移動的行人身上,像是在用那道視線來為自己正在進行的判斷提供一道緩衝的路徑。名津流沉默了片刻。江之島。紅音說想去江之島水族館。東田偏過頭來看他,那道注視在持續的間隙中保持了一個可被觀察到的時長,然後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像是正在驗證自己的推測已經到達了它預期的位置。我說嘛。為了還我錢不至於這麼積極。你還是更關注你女朋友一些。
收工的時候店主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幾張紙幣,遞給名津流。名津流接過來數了一下,比約定的時薪多出了一些,他抬頭看了一眼店主,店主只是說:頭一天,幹得不錯,多出來的算今天的補貼。然後走回了櫃檯後面。名津流把那疊錢摺好放進口袋裡,感覺到那道重量正以一道清晰的幅度壓在他大腿外側的位置。兩個人走出店鋪,站在街道旁邊,街燈已經開始亮起來了。
名津流從口袋裡拿出那疊錢,數出四張一千日元,遞向東田。今天——東田抬手擋了一下那道遞送的角度:我不急。你先放著。又沒利息,你急著還我幹什麼?他的手放下來之後沒有收回去,順勢朝街道另一個方向指了一下,你要是真想謝我,不如去看看那邊。他的手指指向的方向,是街道盡頭那棟已經亮起燈的建築——紅音常去的圖書館。
名津流順著那道方向看過去。圖書館的門開著,光線從門內透出來。他轉過頭來想說什麼,但東田已經不在剛才站的位置了。他看到東田正從旁邊的便利店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瓶麥茶,瓶身外側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在路燈的光線下泛著微光。東田走過來,把那瓶麥茶遞到名津流面前,說了一句話:女孩子應該喜歡喝這個吧?然後他抬手,手掌按在名津流的背上,向前推了一下。那道推力不大,方向明確,正好對著圖書館的入口。名津流被帶著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東田站在便利店門口,朝他做了一個點頭的動作,幅度不大,然後他轉過身,朝著街區的方向走了,步伐節奏保持著他慣常的速度,沒有放慢。
名津流收回視線,推開圖書館的門。他走過書架之間的通道,在德語區找到了紅音。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攤著一本翻開到中段的書,手邊放著一支筆和一本筆記本。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他的時候表情先是一道輕微的凝固,然後那道光正在以她自己的速度完成它的變化過程。她合上書,站起來,把那本書夾在手臂和身體之間,然後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兩個人一起走出了圖書館。
傍晚的光線正在從街道的盡頭向後退去,遠處的建築輪廓在逐漸變暗的天色中形成一道正在收窄的剪影,街燈已經鋪開一圈一圈暖色的光域。名津流握著那瓶麥茶,瓶身上的冷凝水正在緩慢地沿著它的外壁向下滑動,觸感在他的手心邊緣留下了一道持續存在的涼意。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紅音,她的輪廓在路燈的光線下形成一道柔和的邊緣,正在以她自己的速度向前走著。
晚上回到家,名津流洗完澡換了衣服,坐在電腦前。他開啟xi頁面,看到東田的留言出現在訊息欄的頂部,傳送時間標註在傍晚七點半左右:給你們留點私人空間,麥茶就不用謝啦!螢幕的冷色光在黑暗的房間裡映在他的臉上,他看到那行字的時候,像是有什麼柔軟的東西落進了他的胸口。那行字很短,後面沒有跟表情符號,也沒有額外的說明,只是以它自己的方式存在於訊息欄的位置上,如同一道固定的錨點。他看著那道資訊在螢幕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把視線移開,把電腦合上了。窗戶半開著,夜風正從窗外滲進來,他坐在黑暗中,感覺到自己正在一道持續的狀態中向前移動著,窗外的燈光正在夜色中持續地亮著,以它自己的方式佔據著它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