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找到上司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客廳的窗簾半拉著,光線從縫隙中斜斜地透進來,在木地板上形成一道窄長的光帶。上司正坐在沙發上翻一本舊書,封面已經磨損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手指在頁緣的位置停著,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響也沒有抬頭。
凜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沒有說話。他坐下的動作比平時更慢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道內部確認。上司翻了一頁書,合上,放在旁邊的桌面上,然後抬起頭來看向凜的方向,目光中帶著一種我知道你有話要說,我在等你說的穩定覆蓋。
上一時間線結尾的事。凜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語速維持著和他平時接近的幅度,我還沒有想到該怎麼解決。
上司靠在沙發靠背上,手指搭在膝蓋上。那道存在以一種穩定但不佔據過多空間的方式保持著它的位置,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段正在接收資訊的姿態。並不是說一次白閾就能解決所有問題。只能慢慢來,慢慢找契機。他的聲音保持著他慣常的平整度,與其一直在這裡反覆推演那些還沒有成形的路徑,不如想想現在你能做什麼。
凜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線正在以一段緩慢的速度向窗臺內側推進,沿著地板上的紋理延伸著它的邊界。一想到那傢伙為了自己的私心害死了那麼多人,我就感到憤怒。他的聲音在說出那幾句話的時候比之前稍微低了一點,上次松江降生的時候,我其實內心很有觸動。雖說葛原現在無法復活——怕影響她自身的命運——但是猛犬紅音應該可以被降生吧。
上司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沒有打斷。
我想以獨立個體的形式讓她重新存在。凜說。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攏,又鬆開,這樣才算對得起她。她自己的存在被她自己的主格壓制了太久,最後成為別人的棋局中的棄子。至少讓她有一個不被他人支配的位置,有一副可以自己選擇的軀體。
室內安靜了一段時間。那道安靜的長度足以讓窗外的光完成一次小幅度的移動,在木地板上形成一道新的邊界,然後覆蓋著沙發邊緣和桌角的輪廓。
上任調停者站在客廳和走廊交界的位置。他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他已經無法退出的聽到過程。他的表情在那道持續的光線下經歷了一段變化——先是一道正在接收資訊的暫時空白,然後那層空白被一層正在成形的內容覆蓋了,像是正在以他自己的速度進入一道他明知應當面對但尚未做好準備的區域。他的臉色在那道過程中變得更加集中,嘴角的線條在幾個呼吸之間向下沉了一些,像是正在用那道收緊的幅度來維持自己不被已經完全開啟的內容覆蓋。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正在形成某些話,但那些話還沒有透過那道即將開啟的出口。
上司的視線從凜的方向移開,落在那道站在交界處的人影上。那道注視沒有施加額外的力,只是以它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一段觀察的確認,然後移開了。
認同。那道聲音從走廊方向傳過來。不高,但清晰,認同凜的做法。
凜沒有側過頭看他。他的目光還落在上司的方向,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內部評估。
上司側過頭來看了凜一眼,然後開口了:那就定了。你來操作,我會在場協助校準。剔除掉她之前的記憶——完整剔除,不留殘片,也不需要留任何可以追溯到過去的介面。之後她將以一個新的身份開始。不會影響時間線,不會影響名津流他們的生活。
凜的視線落在桌面上那道光的邊界與木紋重疊的位置,像是一道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完成它的確認的過程。那道光的邊緣正在以一段緩慢但穩定的速度向前移動,在他的視線落點上形成一道正在變寬的亮區。他的手指在膝蓋上鬆開,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他剛才說話時更輕一些:那就這麼辦。他站起來,側過身,朝著走廊盡頭的房間走去。那道站在交界處的輪廓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可能是回到了他應當處於的地方,以他自己的方式結束他在這段對話中的位置。窗外的光正在以一段穩定的速度繼續向前延伸,覆蓋著地板和沙發邊緣之間的空檔,以它自己的方式保持著它的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