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午後，陽光從朝西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客廳的木地板上鋪開一道暖色的光域。窗外的蟬鳴持續地從樹冠之間滲透進來，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輛聲混合在一起，在室內形成一道持續的背景音。雫穿著一件寬鬆的家居服，坐在矮桌邊，面前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文庫本，手邊放著一杯已經喝了大半的冰麥茶。她翻了一頁，目光在頁面上停留的時間比正常閱讀略長一些，像是在以自己的節奏消化那些字行中的內容，然後她放下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壁外側的水珠沿著她的指節向下滑動，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細長的水痕。
門鈴響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下午兩點剛過。她放下書，起身去開門。多美子站在門外，穿著一件淺色的短袖和一條寬鬆的棉質長褲，手裡拎著一個便利店的小袋子。她看到雫開門的時候微微偏了一下頭，嘴角的線條和平時一樣保持著那道平穩的弧度。她站在門廊的光線下，姿態鬆弛。
你在看書？沒有打擾到你吧？
沒有，正好是休息時間。雫側過身讓開門口，你過來得比我預想中早。
下午那門課臨時取消了，教授說下週補上，突然多出半天時間，想著也沒什麼事做，就過來看看你。多美子換好拖鞋走進客廳，目光掃過窗臺上那排正在陽光下伸展的綠蘿葉片，然後她走到桌邊，把那袋東西放在桌角，在雫對面的位置坐下來。她掃了一眼桌面上那本攤開的文庫本，沒有伸手去翻，目光在封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了。
我帶了布丁過來。便利店在做促銷，買二送一，想著你這邊冰箱裡應該也沒放什麼東西，就順便帶了兩盒。她說著從小袋子裡拿出兩盒布丁放在桌面上，包裝簡單，透明塑膠殼裡的布丁呈現出一種柔和的淺黃色。窗外的光正透過窗簾的邊緣滲進來，在那兩盒布丁的透明殼壁上形成一小片流動的光影。
雫沒有立刻去拿那兩盒布丁。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多美子的方向，那道光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在她們之間的空間中形成一道暖色的光帶。你今天心情不錯？
還行。沒有課，天氣也不錯，不用趕時間回宿舍。突然覺得日子慢下來也挺好的。多美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臺那株綠蘿的葉片上，風正從半開的窗戶邊緣滲入，在葉片的表面帶起一道極輕的晃動。她的姿態比平時上課時明顯鬆弛一些，像是暑假特有的那種緩慢節奏正在以她自己的方式佔據她的狀態。
雫沒有追問，端起那杯冰麥茶喝了一口，然後把它放回桌面上。那道光沿著她的指節向前移動了一小段距離，在杯沿邊緣形成一道短暫的倒影。對了，多美子的聲音在安靜的空氣中形成一道自然的弧線，視線依然落在窗臺的方向，我前幾天路過東邊那片住宅區的時候，看到那邊有一家兒童福利院，就順路進去看了看。裡面有一個小女孩，大概兩三歲的樣子，坐在院子裡的滑梯下面，一個人在玩。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她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只是低著頭，用指尖在沙地上畫著什麼東西，畫完又抹平，再重新畫。旁邊的保育員在忙別的事，沒有人陪她一起玩。
她的聲音在敘述的時候保持著與平時相近的節奏，像是在陳述一件她偶然注意到的小事。她的手指沿著杯沿的邊緣劃了小半圈，那道光在她的指尖與杯壁之間形成了一道細長的接觸線。
雫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你去了那家福利院？
路過的時候看到招牌，就順路進去了。工作人員說那孩子是去年冬天被送來的，沒有留下太多資訊。多美子的視線落在窗外那株正在微風中晃動的綠蘿葉片上，像是在以自己的速度完成一道正在進行的確認，她在那裡的時間不算太長，工作人員說她不太愛說話，但也不鬧，可以安靜地坐很久，就是不太願意和其他孩子一起玩。
雫靠向椅背，那道光在她和桌面之間的空間中以它自己的速度向前推進它的邊界。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杯已經半空的冰麥茶上，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內部的確認。你也注意到她了。她說。她的聲音不高，像是一道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完成它的行程的軌跡。
你也去看過她？多美子偏過頭來看向她，那道注視保持著平直的幅度，你跟那個孩子有過接觸？還是隻是停留在觀察的階段？
去看過幾次。只是站在門口看。雫的手指沿著杯沿邊緣移動了一小段距離，她的視線落在自己指尖和杯壁接觸的位置上，那個孩子——她總是自己待著。其他孩子在院子裡跑的時候，她會坐在邊緣的位置，看他們跑，但不會加入。有時候她會蹲在牆角看螞蟻，看很久很久，久到旁邊的保育員喊她吃飯她才站起來。
多美子安靜地聽完。那道光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保持著持續的分佈，以它自己的速度向前推進它的邊界，覆蓋著布丁盒的塑膠殼邊緣和杯沿的水痕，像是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記錄著這段對話的持續過程。她可能只是需要有人注意到她。她說。她的聲音不高，那道光在她的手指邊緣形成一道窄窄的亮線，然後她抬起頭來看向雫的方向，你有想過領養她嗎？
雫沒有立刻回答。那道光正在以她自己的速度在她的視野中向前推進它的邊界，在她和多美子之間的距離中保持著它的存在。她在窗臺和綠蘿葉片之間調整了一下她的視線落點。想過。她說，聲音不高，但是領養一個孩子不是一件可以倉促決定的事。她有她的背景，她有她的存在結構。我需要確認自己已經做好了完整的準備，才敢真正踏入那道決定。
多美子沉默了片刻。那道光在她低垂的目光中形成了一道持續的覆蓋。如果你想去看看她，下次可以叫我一起。她的聲音不高，正在以自己的速度完成它的形成，只是去看看。不一定要做什麼決定。
雫的指尖在那道光的位置上完成了一道短暫的調整，然後她端起那杯半空的冰麥茶喝了一口。窗外的光持續地從枝葉的縫隙中傾瀉下來，在地面上形成細碎的光斑，覆蓋著那些正在生長的葉片和已經落定的影子。她說，下次去的時候叫你一起。
那道光正沿著窗臺的邊緣向前推進它的邊界，在她們之間的空間中持續地移動著它的邊緣，在綠蘿的葉片和桌面的水痕之間找到了一個穩定的位置，在午後的安靜中保持著它自己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