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琴回東京那天沒有提前告訴任何人。她只是剛好有一天空檔，想著回一趟以前住的那片街區轉轉，就買了新幹線的票，坐了兩個半小時的車，在傍晚之前到了東京站。她沒有急著去什麼地方，先沿著商業街走了一段路，進了一家舊書店翻了翻書，又出來，在便利店買了一瓶茶，沿著路邊慢慢走。
她走到以前經常逛的那條街口時，停下腳步看了看路牌。街道兩側的店鋪換了幾家招牌，但整體的佈局和幾年前相比變化不大。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正準備繼續往前走，身後傳來一道她有點耳熟的聲音——
咦？你不是——那個誰嗎？
她轉過身去。東田正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拎著一個便利店的塑膠袋，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他穿著T恤，看起來像是正要回去的樣子，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幾秒後，他的表情在辨認完成之後經歷了一段從過程到確認之間的過渡，然後他的語氣呈現出一種正在重新調整的狀態，像是在確認那個位置與當年檔案裡留下的記錄確實存在著一一對應的聯絡，然後他開口了：水琴？真的是你？好久不見。
東田同學。水琴站在街燈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那道持續的時間長度剛好覆蓋確認身份所必需的範圍，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帶著一道不太明顯的弧度，你該不會是在搭訕吧？搭訕星鐵高中的前任學生會主席？
東田的笑容在臉上停了一下。前任學生會主席那幾個字在空氣中短暫地懸停了一拍。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經歷了一道快速的調整——幅度不大，但足夠讓他原本正要延續的方向發生一次偏移。他的視線在地面上掃過又抬起來，像是正在尋找一個比他剛才的更準確的下一個落點：我只是覺得好久沒見了，正好碰上，隨口打聲招呼。
水琴看著他表情的餘溫正在以他自己的速度向他的輪廓邊緣退去，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道弧度的幅度不大，但足以覆蓋她和他之間正在完成的位置調整，然後她的聲音在轉動的距離中保持著一條平穩的軌道：你手上的袋子看起來不像能裝下兩個人的分量。既然你還沒吃，那就一起吧。
東田側過身，順著她示意的方向邁步，和她保持著齊頭並進的節奏。街道兩側的燈光正沿著路面鋪展開來，在水琴和他之間的路面上形成一道持續的暖色覆蓋。他在進入餐廳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燈光從天花板灑落，把他的輪廓和他面前那道選單的邊緣清晰地區分開來。
你怎麼會在這裡？沒提前說一聲？我以為你一直在那邊讀書。東田說完之後意識到那道問題不太準確，但他的語氣依然保持著均勻的推進速度。
今天剛好有空，回來轉轉。水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沿在她嘴唇邊緣短暫地停了一下，然後她放下杯子，指腹沿著杯壁外側的弧度緩慢移動了一小段距離，你呢，還在原來的地方？
暑假找了一份工作，離這邊不算遠，平時週末偶爾會出來走走。沒想到今天正好碰到你。他的目光在桌面上的茶杯和窗外路燈之間移動了一次，然後他側過頭來看向她，聲音不高，像是正在以自己的速度完成一段他已經提前準備好的內容：今天這頓我請。
水琴看著他，那道目光的幅度保持著穩定的分佈，沒有收緊，也沒有擴大：怎麼突然這麼大方？
以前在星鐵的時候，你幫過我。他說。他的視線在桌面上那些餐具的邊緣之間短暫地移動了一下，像是正在確認那道資訊的落點是否穩定，那次偷拍的事，本來以當時的情況，處分應該不會輕。但你只是口頭說了說，沒往上面報，也沒讓教務那邊留下記錄。我當時沒來得及好好謝你，一直記著。
水琴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燈光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向前延伸它的邊界，她坐在那道持續的覆蓋中，感覺到那道資訊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在她和窗外的燈光之間形成一道持續的存在。那時候你是第一次，我就沒打算把事情鬧大。再說了，你要是真的被記過了，後來也不會在文化祭上幫了那麼多忙。
窗外的路燈在那道持續的覆蓋中以它自己的速度向前推進它的邊界，在窗臺和桌面之間的空氣中完成它的行程。東田低頭喝了一口茶，那道光沿著他指節的方向向前推進了一段距離，落在杯沿的邊緣，形成一道正在移動的亮線。名津流那邊，最近怎麼樣了？
水琴靠向椅背。她的目光在那道正在窗外向前延伸的光線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以她自己的速度完成一段正在進行的確認：挺好的。上次見到他的時候感覺他比高中那陣子從容了很多，說話的方式也更鬆弛了。
那道光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向前延伸它的邊界，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保持著持續的分佈。東田低頭喝了一口茶，那道光沿著他指節的方向向前推進了一段距離，落在杯沿的邊緣，形成一道正在移動的亮線，像是在以自己的速度標記著那道資訊的持續存在。
名津流那邊，最近怎麼樣了？
水琴靠向椅背。那道光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向前推進它的邊界，在她和他之間的桌面上保持持續的分佈，像是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標記著那道資訊從釋放到接收之間的過程已經完成。上次見到他的時候感覺他比高中那陣子從容了很多，說話的方式也更鬆弛了。
那紅音呢？
他們在一起，你也知道的。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在她嘴唇邊緣短暫地停了一下，然後她放下杯子，他帶紅音來見我，兩個人坐在我對面，會一邊吃飯一邊接對方沒說完的半句話。那種狀態是裝不出來的。
東田點了點頭。那道光在他和桌面之間的間隙中保持著它自己的移動速度，沒有收緊，也沒有偏離，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標記著那道資訊已經完成了它的存在。名津流那傢伙是真的碰上了對的人，紅音也是。
水琴沒有接話，低頭喝了一口茶。那道光持續地在窗臺上向前推進它的邊界，在兩個人之間那道被晚餐填滿的間歇中保持著穩定的存在。她先站起來，走到櫃檯前，拿出錢包準備付錢，東田跟著站起來，伸手在她面前擋了一下。那道動作的幅度不大，但方向明確：我來。說了這頓我請。
水琴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的持續時間不長，然後她收回手放好錢包，退到旁邊的位置，等他把錢付完。兩個人一起走出店門，街道上的路燈已經全部亮起來了，在地面上鋪開一圈一圈暖色的光域。東田走在她旁邊偏外側的位置，那道間距保持著自然的幅度，不緊不松。
你暑假結束之後還會回來嗎？他側過頭來問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在完成一道他已經在心裡簡單過了一遍但還沒有決定要以什麼方式展開的問題。
有空的話會回來看看。水琴站在路燈的光線下，那道光的邊緣在她肩頭的位置形成一道窄窄的亮線，然後她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道光在她和他之間的路面上以它自己的速度向前延伸它的邊界，下次見面的時候，你可以換一種開場白。
東田站在路燈下看著她轉身走向車站的方向。她走得不快，身影在路燈和樹影之間穿行，在路燈之間交替出現的暗區和亮區中保持著均勻的速度，逐漸被前方街燈所覆蓋的夜色融合。他看到她在走到街角的時候，路燈的光線從上方落下來，在她的輪廓邊緣形成一道窄窄的亮線。他站在那裡，那道光持續地在路燈和樹冠之間保持著它的分佈，在她的背影到達街角之前，那道光已經在下一個路口的光域中重新映出了她的輪廓。然後那道光在轉角處收窄，繼續向前延伸，逐漸融入下一個街區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