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名津流醒來的時候，窗簾邊緣的光已經比前一天更亮了。他側躺著，紅音還維持著入睡時的姿勢——臉埋在他肩窩的方向，一隻手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著，呼吸平穩。被子被兩個人扯得有點亂，她的腿在被子下面搭著他的小腿，隔著薄薄的睡衣面料，能感覺到她皮膚的溫度。
他沒有急著起來。他就那麼躺著，能感覺到她每一次呼吸時胸口微微的起伏，隔著睡衣的布料貼著他的肋骨。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有幾縷貼在他下巴旁邊，帶著前一天洗髮水殘留的氣味。窗外偶爾傳來海鳥的叫聲，海浪的聲音比白天輕一些，像是還沒完全從夜晚的節奏中醒來。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臉——睡得很沉，沒有要醒的跡象。他也沒有叫她，只是側著頭多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他移開目光，看向窗外那道正在變亮的天際線。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她動了一下。先是指尖在他胸口輕輕蜷了蜷，然後她的臉在他肩窩裡蹭了蹭，像是正在從睡夢中慢慢浮上來的過程。他感覺到她的呼吸節奏變化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來，眯著眼睛看他，視線還沒有完全聚焦。她的聲音帶著剛醒時特有的沙啞：幾點了？
快九點了。
她沒說話，又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她坐起來，被子從她肩頭滑落。她坐在床上伸了個懶腰，肩胛骨在薄睡衣下方形成一道清晰的輪廓。她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醒的？
有一會兒了。
她沒接話，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踩著地板走進浴室。水聲隨後響起來，隔著一道門，被削弱了一層，但仍然能分辨出水流的節奏。名津流在床上又多躺了一會兒才起身。
收拾好行李之後，他們下樓退了房。前臺把鑰匙收回去，禮貌地說了句歡迎下次光臨。他們走出酒店的時候，早晨的海風正從街道盡頭穿過來，帶著鹽和溼潤的氣息。紅音走在前面，揹著一個淺色的小挎包，他的行李箱在他手裡拖著，輪子在石板地面上發出持續的聲響。街道兩側的店鋪有些已經開門了，咖啡店門口擺著幾把空著的椅子。
回程的電車裡人不算多，他們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紅音坐在裡面，他把行李箱放在頭頂的行李架上，然後在她旁邊坐下。電車開動的時候窗外的海面正在緩慢地退去，先是能看到整片沙灘和遠處的防波堤，然後逐漸被低矮的建築和樹叢遮住，偶爾還能從樓房的縫隙裡瞥見一小片藍色，像是不肯完全退出視野。
紅音靠在椅背上，側著頭看窗外。她看了一會兒之後轉過來跟他說話：你明年還想來嗎？
可以。
那下次換個地方。
換哪裡？
她想了想：還沒想好。先記著。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提前確認過位置的事，把它放在那裡，不需要現在就決定具體的落點。
她轉回去繼續看窗外。電車駛過一段穿山隧道的時候窗外的景色被一整片暗色覆蓋，車廂內的照明顯得比剛才更亮一些，襯得她的側臉輪廓更分明。那截隧道持續了一段時間，她在那道暗色中坐著，沒有低頭看手機，也沒有閤眼，只是看著窗外那道正在移動的黑色平面上偶爾掠過的反射光，等到光亮重新從窗外湧進來的時候，她的目光又被重新亮起來的窗外的風景接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也看著窗外。電車正在穿過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帶，山腳的田地和稀疏的民居交替出現。她在他旁邊安靜地坐了一會兒之後，慢慢把身體的重心靠向他這一側。她的側臉貼在他的肩膀上，髮梢蹭過他的下巴。她沒有說話，只是閉上了眼睛，呼吸很快變得平穩而均勻。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節奏透過兩人接觸的那一小片區域傳遞過來，在他的肩膀外側以一段她慣常的幅度保持著它的存在。他沒有調整坐姿，也沒有側過頭去看她，只是繼續看著窗外。車廂裡的廣播報站聲在頭頂上方以一段溫和的語調覆蓋著整個車廂。她的手擱在自己的膝蓋上，沒有伸過來，也沒有放在他身上。兩個人以那段她自然靠過來的姿勢，保持著那道接觸的姿勢，直到電車在站臺上停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