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過了一個月的時候，紅音和名津流坐上了前往群馬縣的電車。
水琴比他們早到一天，已經在車站附近的旅館住下了，發了一條訊息說你們到了直接來店，我訂好位置了。那家店在車站出來步行大約十分鐘的一條商店街上，門面不大，招牌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褪了色的暖調，店門口掛著暖簾，推開門的瞬間有咖哩的氣味湧出來——不是那種嗆鼻的辣，是一層溫和的香料和洋蔥經過燉煮後融合在一起的醇厚氣息。店裡只有幾桌客人，水琴已經坐在靠裡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冰水，看到他們進來的時候抬了一下手，動作幅度不大，但方向明確。
他們坐下之後，水琴把選單往桌面中央推了一點，開口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她慣常的輕快：這家的咖哩，高二那年我和名津流來這邊的時候吃過。她說完之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像是那句話已經完成了它該在的位置，不需要額外解釋什麼。紅音正在翻選單，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手指在頁邊停了一下，偏過頭來看了一眼名津流。名津流的目光在選單邊緣和桌角之間移動了一次，沒有開口，但他那一眼的方向和持續時間足以讓紅音以她自己的方式完成了那道確認。
水琴沒有繼續延伸那道話題，她的視線在店內的光線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繼續：點吧，我請。
咖哩端上來的時候，盤子邊緣冒著熱氣。米飯堆在盤子的左側，右側是深褐色的咖哩醬汁，表面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邊緣處能看到燉煮過的洋蔥已經融入了醬汁的底部。紅音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口醬汁單獨嚐了嚐，嚥下去的時候她的動作比平時更慢一些，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她已經提前確認過位置的確認。然後她舀了一勺米飯，淋上醬汁，送進嘴裡，嚼了一會兒，放下勺子：味道比我想象中更柔和。不會搶味，但也不會讓人覺得淡。
水琴已經夾了一勺飯淋上咖哩，在碗沿停了一下：這家的咖哩是用番茄打底的，和一般的日式咖哩不太一樣，不甜，香料的味道更靠前。她低頭吃了一口，嚼完嚥下去之後抬起頭來，像是在以自己的速度完成一道確認，然後她開口了：你們大四畢業前後，除了投簡歷和找工作之外，應該還有空餘時間吧？不想想去哪玩嗎？
紅音放下勺子，那道光在她和他之間的空隙中保持著它的分佈。她的聲音保持著和平時相近的幅度：我已經準備好了。投簡歷不會花太多時間，正好可以攢一筆錢。名津流那邊——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尋找一道措辭來完成那道她還沒有完全確認位置的句子。
名津流端著水杯，手指搭在杯沿上。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以一段比平時更淺的幅度保持著自己的節奏。他在開口之前先把目光從水杯邊緣移開，落在桌面上那道正在變涼的咖哩邊緣，然後他側過頭來，看著紅音。那道動作在他完成它之前就已經被他按住了片刻，像是他需要在自己的內部先走完一段確認才能把它放出來。
有點不太順。他說。聲音在他開口的時候比自己預想的略低一些，但他沒有調整它，經濟類的崗位競爭比較激烈，投了幾家目前還沒有迴音。
他說完之後沉默了一小段時間。那道安靜的間歇在他和桌面之間持續了大約兩次呼吸的時長。他能感覺到水琴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也能感覺到紅音的視線正以她自己的方式保持著它的存在。他又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輕一些，但他自己在那道聲音落地之前就已經確認了它的位置，在他和她之間的空隙中保持著它的存在：但都會好起來的。
他停了一下。那道間歇的長度在他和她之間的空氣中保持著它的位置，然後他側過頭來，完全看著紅音的方向，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他已經確認過位置的確認：我會找到一份能夠養得起你的工作的。這是我的諾言。
他的手指從杯沿上放下來，落在桌面上，那道動作以他自己能感知的方式保持著它的存在。
水琴的手在桌面上方拍了一下，聲音乾脆而短促。她收回手，靠向椅背，看著他，沒有評價那道話本身的分量，只是說：行啊，名津流，你也是越來越有擔當了。那就以此為誓。
她端起面前的水杯舉了一下，那道動作的幅度不大，但位置明確。紅音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名津流在他完成那道光在它應該存在的位置上保持它的存在之前，已經以他能夠控制的速度舉起了杯子。三隻杯子在桌面上方以各自的方式完成了它們的形成，杯沿相碰的聲音在安靜的店內形成了一道短促的、可以被識別的聲響。水琴收回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然後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咖哩，低頭吃了起來。那道光在桌面上保持著它的位置，以她自己的方式在那裡保持著它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