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出門的時候，南原還在整理昨天的照片。我穿好外套，把手機隨手放在桌上，拿上鑰匙和筆記本就出去了。克萊因介紹了一個住在隔壁村的老獵人，說是對這片山最熟的人，也許知道些什麼。我一個人去的，南原沒跟著。照片要整理，而且路不遠，我一個人可以。
那個老獵人說了很多。大部分都是我聽不太懂的方言，連猜帶比劃，勉強記下來幾處他提到“特別的地方”。沿著山谷往深處走，過了第二條溪，左手邊有一條被灌木蓋住的小路，走上去有一塊平地。他說那上面的草長得和別處不一樣。我記下了，準備回來跟南原說。
等回到租的小木屋，推開門，南原坐在桌邊，面前攤著照片和筆記，手裡拿著我的手機。他聽到開門聲轉過頭。
“你手機響了。我看一直在震，怕有什麼急事，就……”他頓了一下，“就拿起來看了一眼。”
我從他手裡接過手機。螢幕上是和繪奈的聊天介面。她發了幾條訊息，說學校要開家長會，說下個月有運動會問我去不去，說最近水琴阿姨給她做了咖哩很好吃。南原沒有翻上去看之前的內容，只是看到了最後一條——那是他拿起來的時候螢幕上顯示的。
“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看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南原沒有追問，沒有開口。只是靠在椅背裡，等我先說出來。
“你有個女兒？”他的聲音不大，那個問句幾乎沒有語氣，像在確認一件已經知道的事情。
我在他對面坐下來，手機放在桌上。“嗯。”
“多大了？”
“十六。”
他看著我，等著。我猶豫了一下，但他已經看到“媽媽”了，瞞也沒有意義。
“2007年的時候，我在原實驗室發現了一道暗門。多美子學姐那時候已經去世了。就我一個人。”
南原沒有出聲。
“那是在一切結束之後沒多久。我又回了地下室，找到了一扇很窄的門，藏在牆壁裡面，沒有把手，要用力推才能開。”
我停了一下。
“門裡面是一間很小的房間。溫度比外面低很多，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房間中央擺著一個培養艙，比正常的小一些，玻璃罩是透明的，能看到裡面。培養艙裡躺著一個人。是多美子學姐。”
“不是她的遺體，是另一副身體。沒有意識，沒有反應，但活著。儀器上顯示的心跳、呼吸、腦波，一切正常。我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在那裡，不知道那副身體是怎麼造出來的。培養艙旁邊有一個小的培養艙，有個一個月的女嬰，培養艙上面貼著一張卡片，寫著出生日期，沒有名字，沒有父母的資訊，沒有任何解釋。我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在那裡，不知道她和多美子學姐那副身體有什麼關係。”
南原沒有說話。我端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涼了。
“多美子學姐的身體可以獨立行動的能力，系統一沒了，我也不知道她會不會消失。很奇怪，但也很慶幸，繪奈不一樣，她是一個健康、完整的嬰兒，不需要培養艙了，不需要系統。我不知道她長大以後會不會和肯普法扯上關係，至少當時看，她是一個普通的孩子。我沒辦法報警，沒法解釋那間暗室，沒法解釋培養艙，沒法解釋多美子學姐怎麼會出現在那裡。我聯絡了醫院，也不可能。她的來歷太奇怪了，一旦被問起，什麼都解釋不了。所以我把她送去了孤兒院。找了一個很遠的地方，不會有人追問來歷的。我抱著她去的，放在門口，按了門鈴，然後走了。”
我低頭看著桌上的手機。螢幕已經暗了。
“那幾年我在東京大學讀書。修了兩年，把所有課程都修完了。然後出去創業，攢錢。公司做起來以後交給別人打理，自己去法國做調查。2015年在法國遇見東野，他幫了我很多。同年回東京。沙倉……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沙倉嗎？”
“記得。”
“她2014年出道的。那時候名氣還不大。2015年她回東京來找我，說想去孤兒院發內臟玩偶。我陪她去了。她在院子裡給孩子們分發玩偶，我站在旁邊看著。然後她忽然停下來，看著一個女孩——七八歲的樣子，扎著馬尾，蹲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個切腹虎的迷你版，在笑。沙倉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跟我說，那孩子，長得像某個人，叫名津流，我的故人。”
我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和那間暗室、和培養艙、和多美子學姐的另一副身體有什麼關係。但我知道她一個人在孤兒院裡。沒有父母，沒有來歷，沒有人在等她回家。我去了孤兒院，辦了手續，領養了她。她叫三鄉繪奈，隨我的姓。生日就是卡片上寫的那個日期，2007年。她沒有問過我為什麼領養她，我也沒有告訴她那些事。她只需要知道她是我女兒就夠了。”
南原一直沒有說話。
“領養她以後，我就沒什麼時間做肯普法的研究了。研究交給東野，他幫了我很多年。沒有他，那些資料我一個人根本整理不完。繪奈上小學、上初中，我都在。但調查的事，斷斷續續的。直到今年，繪奈上了高中，住校了。我請水琴幫忙照顧她，水琴答應了。然後我重新開始做肯普法的調查。就來了本州。然後遇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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