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撒西的我愛上了呆萌眼鏡娘》第18章 去德國4(1)

作者:嶼北QwQ·12天前

南原浩作

資料館在慕尼黑近郊,一棟灰白色的老建築,門廊上爬滿了藤蔓。我們到的時候是上午,管理員是個戴圓框眼鏡的中年男人,英語很流利,但帶著濃重的巴伐利亞口音。雫把克萊因的介紹信遞給他,他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後面的房間,出來的時候手裡捧著一個紙箱,放在桌上,揚起一小片灰塵,在陽光裡慢慢飄著。

“這是你們要的。這一帶的老檔案,大部分都在這裡了——有些已經數字化了,有些還沒有。你們慢慢看。”他說完就走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篤篤篤地遠了。

雫開啟紙箱,裡面是幾十個牛皮紙資料夾,按年份排著。最上面的是1990年的,最底下的是五六十年代的。她把資料夾一個一個拿出來,在桌上攤開。“先找八十年代的。”她說。“好。”我們從1989年開始往前翻,1988、1987、1986……每一年都有建築記錄、人口變動、土地轉讓之類的檔案,大部分是手寫的,字跡潦草,夾雜著很多我看不懂的專業術語。雫看得很快,一頁一頁地翻,偶爾停下來仔細看幾行,然後繼續翻過去。

1984年的資料夾很薄,只有幾頁紙。雫翻開第一頁,是一張建築許可申請,申請內容是在巴伐利亞州某地建造一棟“研究用建築”,用途欄只寫了“私人研究”,沒有更具體的說明。她翻到第二頁,是一張照片。黑白的,已經發黃了,邊角有些捲曲。照片上是一棟兩層的建築,外牆灰白,窗戶不大,屋頂是平的。建築前面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穿著深色的衣服,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很淡:“1980年攝於巴特霍夫”。

“巴特霍夫?”我問。“是這附近的一個地名,現在已經沒有了。可能只是個農場,或者一個小聚落。”雫把照片放在桌上,繼續翻後面的檔案。但1984年的資料夾裡只有這幾頁——建築許可、照片,然後就沒了。沒有竣工記錄,沒有使用記錄,沒有任何關於那棟建築後來怎麼樣的資訊。好像它在1980年被人拍了一張照片,然後就消失了。沒有人再提起過它,沒有人記錄過它後來的命運,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雫把照片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放回資料夾裡,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天空灰濛濛的,幾棵老橡樹的枝幹光禿禿的,伸向天空。

“去看看吧。”她說。

第二天一早我們就出發了。雫開車,我坐在副駕駛。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開到地圖上標的位置附近,發現那裡是一片樹林。什麼都沒有。我們下了車,周圍是密密的樹林,地上鋪滿了去年落下的枯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太陽被樹冠遮住了,光線很暗,空氣裡有股潮溼的腐朽氣味。

“是這裡嗎?”我問。“地圖上標的是這裡。”雫看了看手裡的地圖,又看了看周圍的樹。“但是什麼都沒有。”我們分頭在樹林裡轉了幾圈,除了樹什麼都沒有——沒有建築,沒有地基,沒有任何人類活動過的痕跡。雫站在一棵老橡樹下,眉頭皺得很緊。

她踩到了什麼東西。不是樹葉和泥土的鬆軟,是硬的,下面有東西。她蹲下來,用手撥開地上的落葉和泥土,露出一塊石頭。不是普通的石頭,邊緣很整齊,是加工過的。我們用手把周圍的落葉和泥土扒開,越來越多。那塊石頭下面還有別的石頭,一塊一塊壘在一起,縫隙裡填滿了泥土和苔蘚,但能看出來是人工砌的。“建築已經被拆了,但地基還在。”雫站起來,環顧四周。樹林很安靜,偶爾有鳥叫,偶爾有風穿過樹葉的聲音。陽光從樹冠的縫隙漏下來,落在枯葉上,像碎掉的琥珀。

她沒有看那些石頭。她跪在一個角落,用手扒著地面的枯葉和泥土,沙沙的聲音在安靜的樹林裡傳得很遠。我走過去——她的手指摳在一塊石板上,石板表面有一道淺淺的凹槽,像是被人特意磨過。她把手指伸進凹槽裡,用力往上抬。石板動了,不是整塊抬起來,是底下有一個縫,縫隙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到。我們合力把石板挪開。下面是一個洞,不大,剛好夠一個人鑽進去。洞裡面有風,很冷,帶著一股在地下封存了很久的氣味,不是腐爛,是那種很久很久沒有人呼吸過的空氣的味道。

雫從揹包裡拿出手電筒,往洞裡照了照,光照不到底,但能看到洞壁是石頭砌的。“是地窖。”她先下去,我跟在後面。臺階很窄,只能一個人走。空氣越來越冷,越來越潮溼。走了大概七八級,腳踩到了平地。手電筒的光照亮了那個空間——不大,十來平方。四壁是石頭砌的,很粗糙,縫隙裡塞著灰漿。地上鋪著石板,有些已經碎了,從裂縫裡長出細小的根鬚。天花板上掛著水滴,滴答滴答,在安靜的地下聽得很清楚。

房間是空的。沒有傢俱,沒有儀器,沒有檔案。只有空蕩蕩的石壁。雫把手電筒的光掃過每一面牆,每一個角落。“資料上說這裡有過建築……也許他們把東西都搬走了。”她沒有動,站在房間中央,手電筒的光停在左手邊的牆上。石頭的顏色比其他面牆更深一些,縫隙裡的灰漿也更完整。她走過去,用手指叩了叩,聲音是實的,又叩了叩旁邊的地方,也是實的。她沒有問我,蹲下來,手指摳進石縫,指甲陷在灰漿裡,一點一點往外掰。灰漿碎了一塊,掉在地上,石縫裡露出一個角——鐵的。鏽跡斑斑,很舊。她把手指伸進去,攥住那個鐵角,用力往外拽。整面牆動了。不是推開,是那面牆本身就是一道偽裝。鐵板焊在石牆上,邊緣糊了一層灰漿,看起來和周圍的石頭一樣。但那是假的。鐵板很沉,鏽得厲害,我們一人拽著一角,把它拽開了一條縫。鐵板倒下來的時候,轟的一聲,揚起的灰塵讓人睜不開眼。洞的那一頭是另一間房間。不是空的。

房間裡瀰漫著比外面更濃重的腐朽的氣息,灰塵在我們腳底下厚厚的,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雫把手電筒舉高,光線緩慢地掃過每一個角落。一側靠牆擺著鐵桌,桌腿已經鏽得發紅,但桌面還算完整,上面攤著幾本筆記本和一些散落的手稿,紙頁泛黃發脆,邊緣捲曲著,像被火燒過但沒有燒著。靠門的地方有一排架子,木頭的,有些層板已經塌了,歪歪斜斜地靠在牆上。架子上擺著幾個玻璃瓶,大小不一,瓶壁上凝著一層灰白色的霧氣,看不清楚裡面裝的是什麼。牆角還有一張窄床,床單已經看不出原來的花紋了,灰撲撲的,塌陷的床墊中央有一個淺淺的人形凹痕,像有人在那裡躺了很久,翻身的時候也沒有。雫站在原地,把手電筒的光掃過每一件東西。

“……這是實驗室。”她的聲音很輕,但在那個被埋在地下的房間裡,聽起來特別清楚。很久沒有人在這裡呼吸過了。這些手稿、筆記本、玻璃瓶一直在黑暗裡等著,等人來找它們。

她走到鐵桌前,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的那頁手稿,湊到手電筒的光下面。紙上的字跡是德文,花體,有些地方已經被水漬洇得模糊了。她屏住呼吸,把光聚在一處,指尖沿著行間緩緩移動,辨認著那些潦草的筆畫。她的手指停在一段文字中間——那裡有一個名字,不是單詞,是一個人的名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字跡更淡,像寫的時候已經沒力氣了。

“na。”雫念出聲,頓了一下。“她叫米娜。她丈夫是肯普法。”

她沒有多解釋這句翻譯走了多少彎路。南原沒有追問,只是把另一本筆記本從桌上拿起來,小心地翻開。裡面的字跡更亂,有些頁的邊角被撕掉了,有些地方被墨水塗得看不出原來的字。雫把那頁手稿小心地放到一邊,接過南原手裡的筆記本,翻到中間。進入八十年代以後,字跡明顯變得潦草了,墨水顏色也不一樣——有的偏藍,有的已經褪成了灰褐色,有的頁面上兩種顏色交錯著,像是寫寫停停,想了很久才落筆。有些篇頁中間貼著剪報,發黃的報紙碎片上用紅筆圈著某些段落;還有些頁上夾著枯黃的植物標本,葉片薄得像紙,一碰就碎。1983年前後,頻繁出現同一個詞,Kontrolle。控制。

“她找到了一個方法。”雫把筆記本攤得更開,光柱落在紙頁正中央。她沒有抬頭,眼睛還盯著那些字。“她把丈夫從肯普法系統裡踢出去了。”她的手指停在那一段上,指尖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那幾行字寫得太用力了,筆尖幾乎把紙戳破。

“怎麼做到的?”我問。雫沒有回答。她把筆記本往前翻,翻到一頁夾著乾枯花萼的筆記。書頁之間的縫隙裡黏著碎成粉末的褐色花瓣,聞起來什麼味道也沒有了,只剩紙本身淡淡的酸。那裡有一張破損的素描,畫著一隻鳥。翅膀半張,喙微開,線條粗糙,但能看出是猛禽,眼睛的位置被反覆描過很多遍,紙都快磨破了。“金雕。”雫說。“她有一隻內臟玩偶,叫中毒金雕。”我湊過來看了一眼那隻翅膀半張的金雕。雫把那一頁也小心地放到一邊,繼續往後翻。

她把手稿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每一頁都看了很久,有時候翻過去又翻回來,把同一段文字讀了一次又一次。那些潦草的德文花體在她眼前流動,每一個字母她都認識,但拼在一起卻像被水泡過的拼圖,缺了太多塊。她知道這個女人——米娜——在1984年前後成功把她丈夫從肯普法系統裡踢出去了,因為她在一段被劃掉又重新寫過的文字裡讀到了“er ist frei”。他是自由的。但怎麼做到的?用的什麼原理、什麼步驟、中間經歷了什麼,她看不懂。不是語言的問題,而是那些記錄本身就不完整。

有的段落被人用墨水塗掉了,一道一道黑色的線條覆蓋在原來的字跡上,看不出底下寫過什麼。有的頁面只剩半張,另外半張被撕走了,斷口參差不齊,像被什麼力氣很大的人扯下來的。關鍵的那幾行字剛好在一處水漬的正中央,墨水洇成了藍灰色的雲霧,只能零星認出幾個詞。

Kontrolle。Steuerung。Anker。

控制。操控。錨。

三個詞,像三塊從牆上脫落的石頭,誰都知道它們原本該在哪一面牆上,卻再也砌不回原來的位置了。雫把它們抄在筆記本上,又看了一遍原稿,又看了一遍自己抄下的那三個詞,然後合上原稿,放回桌上。

她沒有再翻開下一本,只是站在那張鐵桌前,手電筒的光垂下來,在腳邊照出一小片圓形的亮。南原從架子上拿起一個玻璃瓶,瓶壁上凝著一層灰白色的霧氣,他對著光轉了轉,什麼也沒照出來。那些瓶子裡大多是空的,只有底部有一層發黑的沉澱物,乾涸了,裂成細碎的紋路,像乾涸的河床。他把瓶子放了回去。雫蹲在鐵桌下面,把最底層的抽屜拉開。抽屜卡得很緊,她拽了幾下才拽開,裡面只有一本薄薄的手冊。封面是深藍色的,壓印著一隻展翅的鳥紋,金線已經褪色了,只剩下淡淡的凹痕。她翻開——內頁全是空白。

她把空白的手冊又翻了一遍。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一個字也沒有。南原站在旁邊,看她把手冊放在桌上,拿起又放下,又拿起來,翻到扉頁,對著光看紙的纖維。她的手指在空白的頁面上輕輕劃過,像在摸什麼看不見的字跡。但沒有,什麼都沒有。就是一本空白的本子,被人放在抽屜最深處,和其他那些寫滿字的手稿、筆記本、散落的紙頁放在一起。她合上手冊,把它也放進了紙箱裡。關上手電。黑暗從四周湧過來,把那三個孤單的德語詞收進自己手裡,房間裡的空氣變得比之前更沉,像有什麼東西終於落下來了。

在那片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的沉默裡,我聽到她輕聲說:“她成功了。”

”。懂看沒我可“:說又後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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