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沙倉楓。這個名字曾經出現在電視上、雜誌上、廣告牌上。無數人叫過它,但沒有人知道叫這個名字的人,心裡一直住著另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退出演藝圈的決定,是在一個很普通的下午做的。
沒有痛哭流涕,沒有隆重告別。我坐在經紀公司的會議室裡,把那份續約合同推到對方面前。“不續了。”經紀人看著我,說你想清楚了?我說想清楚了。他說還有很多劇本在等你。我說不了。他看了我很久,把那疊合同收進資料夾裡。他說,沙倉小姐,祝你幸福。我說謝謝。
走出公司大門,陽光刺得我眯起眼睛。我戴上墨鏡,沿著那條走了十幾年的路慢慢走回公寓。路上有人在看我,交頭接耳。我沒有躲,也沒有笑。我不再是“沙倉楓”了。我只是一個普通人,走在普通的街上,回普通的家。
公寓裡的東西已經收拾好了。紙箱堆在客廳,上面貼著標籤——衣物、書籍、影碟、雜物。我把“雜物”那箱開啟,從最底層翻出那張照片。照片已經泛黃了,邊角捲曲。星鐵學院的文化祭,選美比賽。舞臺中央站著一個穿白色王子服的少女,領口有金色的刺繡,她的耳朵很紅,手不知道往哪裡放。
照片裡只有她一個人。
可是我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天她的旁邊還站著一個人。一個穿白色婚紗的少女,頭紗很長,被風吹起來。她看著我,我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那種直視的、不閃躲的目光,我從來沒有在別人眼中見過。那一眼很短,只有一兩秒。我記了十幾年。
我把照片放回紙箱,封好膠帶。
我搬家了。不是換一座城市,是換一個國家。義大利,佛羅倫薩。機票便宜,而且那裡沒有人認識我。
義大利的生活很安靜。
沒有人叫我沙倉小姐,沒有人偷拍我,沒有人問我為什麼退圈。我只是一個住在巷子裡的亞洲女人,每天去菜市場買菜,回家做飯,吃完洗碗。日子一天一天過,不快不慢。
但我心裡那根刺還在。
那個人。穿著白色王子服的那個人。
從一開始,我就覺得她和瀨能名津流不一樣。不只是外表——她更安靜,眼神更沉。名津流的眼睛是散的,不知道該看哪裡。她的眼睛不是。她的眼睛是收束的,知道自己該看誰。她在看我。那一刻,臺上的聚光燈那麼亮,臺下那麼多人,她偏偏在看我的眼睛。
我反覆回想那個畫面,想從中找出她和名津流之間的聯絡。五官不像,臉型不像,氣質更不像,她骨架也更纖細。可是在某些角度,某些光線下面,某些細微的表情——皺眉時鼻樑上那道細紋,笑起來嘴角的弧度——
好像。
我說不上來哪裡像,只是一種感覺。感覺他們身體裡的某種東西是同一種。也許是靈魂,也許是別的什麼。
我不確定。
我開始找她。
不是報警,不是發尋人啟事。是透過我自己的方式——託人打聽。我認識很多人,娛樂圈的,媒體圈的,還有那些只要花錢就能辦事的人。我託了一個在雜誌社工作的朋友,讓他幫忙查當年選美比賽的資料。他查了很久,發給我一份掃描件。那是當年校刊的報道,配了一張照片——瀨能名津流穿著白色王子服,站在舞臺中央。
記不清了。
我後來又託了一個做私家偵探的,以前幫劇組處理過一些事情。我讓他查瀨能名津流的家庭背景,查他有沒有失散的姐妹,有沒有長得像他的女性親戚。偵探查了幾個月,給我的報告只有短短幾行字——瀨能名津流,獨生子,父母健在,無失散兄弟姐妹,無長得像的女性親戚。
付了錢,把報告放進了紙箱。
沒有進展。但我沒有放棄。
我換了方向——不查她了,查“肯普法”。因為有一個念頭一直在我腦子裡轉:那個人和名津流之間一定有某種聯絡,不是血緣,不是親戚,而是——某種我不知道的東西。
“肯普法”這個詞,是在我退出演藝圈之後才瞭解到的,我沒有在意過。那時候我只在意舞臺上的那個人,只在意她的眼神。
現在回想起來,也許“肯普法”就是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