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他媽的，這什麼地方。
我站在一片白色裡。不是雪，不是霧，不是雲。就是白。純白。白得他媽刺眼。我低頭看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腳，不是沒有腳，是腳和地面一個顏色。我伸手在眼前晃，能看到手指，但看不清輪廓，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我罵了一句，沒聲音。嘴在動，舌頭在動，聲帶在振，但沒有聲音傳出來。這鬼地方連聲音都吞。
我不知道我是誰。不記得名字，不記得年齡，不記得長什麼樣。腦子裡空得像被挖了一勺，連渣都不剩。但我記得怎麼罵人。這算他媽什麼狗屁記憶？
我試著往前走。腳踩下去沒有聲音，沒有觸感。地面是硬的，平的，涼的。我走了幾步，停下來。周圍沒有任何變化，白。白得讓人想吐。我蹲下來，伸手摸地。滑的，像玻璃。我趴下來，把臉貼在地上，想看看有沒有倒影。沒有。白不反射任何東西。我翻身躺在地上，看著頭頂。也是白。四面八方都是白。
我閉上眼睛，白還在。我睜開，白還在。我使勁眨了幾下眼，沒用。這片白是烙在我視網膜上的。
我開始想事。不是我想的，是腦子自己動的。像有人在我腦袋裡開了個口子，往裡面倒東西。那些東西不經過我允許，自己往外冒。先是畫面，模糊的，像泡在水裡的照片。然後慢慢變清楚。
一棟樓從白色裡浮出來。不是從遠處走來的，是憑空出現的。先是一個模糊的方形，然後線條變清楚，顏色變實在。那是一棟老樓，灰白色外牆，窗戶破了幾扇，牆上爬著藤蔓。我眯著眼看，不認識這樓，但心裡有什麼東西硌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種——你踩到一顆小石子，硌一下，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裡。
我朝樓走過去。腳步聲沒有，這裡什麼聲音都沒有，連呼吸聲都聽不到。我走到樓前，門半開著，鐵門，漆成深藍色，漆皮剝了一大塊，露出底下鏽跡。我推門，門吱呀——不，沒有吱呀。我聽到的是我腦子裡配的音。這鬼地方連門都不會叫。
樓裡很暗。走廊很長，兩邊是白色的門，門把手是銅的，生了綠鏽。地上鋪著淺灰色地磚，有的碎了，有的翹起來了。我往前走，經過一扇門，門牌上寫著“職員室”。我停下來，推門進去。裡面是一間辦公室，幾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個書架。桌上攤著檔案，堆著書，放著一隻茶杯。我走過去，拿起茶杯。瓷的，白的，杯底有一圈茶漬。我用手指摸了摸，乾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我把茶杯放下，翻桌上的檔案。都是日文，我看得懂，但我不記得自己會日文。檔案上寫著什麼“生徒會”“予算案”“文化祭”。沒興趣。我扔下檔案，走到書架前。書架上塞滿了資料夾，有些書脊上的字已經褪了。我抽出一本，翻開，裡面夾著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個女人，短髮，穿深灰色大衣，站在一棵銀杏樹前。她的表情很冷，不笑，嘴角往下撇。她的眼睛在看鏡頭，但不是在看我。她看的是拍照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