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間,她把那幾張照片從信封裡抽出來,鋪在桌上。她把它們排成一排,從左到右。第一張,碎片在地上的。第二張,碎片堆在一起的。第三張,底座完好的。她盯著它們看了很久。
風吹過來,把照片吹得翻過去。她又把它翻回來,把被子壓在上面。她想起馬爾科信裡的最後一句話。沒有寫出來,但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你活著。這就夠了。他不用說出口,她知道的。
米娜把照片收好,壓在枕頭底下。關了燈,躺下來。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牆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線。她看著那條線,沒有閉眼。她想起那天晚上。她打暈了他,她沒有回頭。他醒過來,她不知道。他一定在地上躺了很久,也許在想是誰打了他,也許在想她是不是還活著。他不知道她就在他身邊,在幾步遠的地方,在灌木叢後面,蹲著,看著他。
她看著他。他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頭髮灰白的,散在額前。她想伸手碰他,沒有碰。她站起來,轉身走了。她沒有回頭,怕自己忍不住。
風吹過來,把窗簾吹得輕輕晃。月光滅了,又亮了。她閉上眼睛,那張照片還在枕頭底下,硌著她的後腦勺。她沒有把它拿出來,讓它硌著。疼的。不是疼,是硌。她知道它在那裡。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是涼的,她的額頭抵在牆上,慢慢閉上了眼睛。呼吸很輕,一下,一下。她沒有睡著。她只是在等。等天亮,等早禱的鐘聲,等馬爾科的回信,等那些答案。她不知道自己還能等多久。她只知道她在等。
窗外的月光滅了,天亮了。鐘聲響了,她睜開眼睛。新的一天開始了。她坐起來,把那幾張照片從枕頭底下拿出來。她看著那些碎片,那些她算了很多年也沒算出來的答案。她又把它翻回來,放在桌上,用杯子壓住。她走出房間,去做早禱。教堂裡很安靜,修女們在唱詩,她低著頭,沒有聲音。她在想那些碎片,在想那些公式,在想那些她沒有算出來的答案。
早禱結束了。她站起來,走出教堂。陽光照在她身上,很暖。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把她的袍子吹得輕輕晃。她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遠處那片海。
他在那片海的另一邊,在那間小屋裡,在那盞油燈下。他還活著。她也是。她沒有回去找他,他也沒有來找她。他們只是隔著那片海,各自活著。夠了。她知道他活著,他也知道她還活著。夠了。她不需要更多。她只需要知道他在那裡。
那張照片還在桌上,用杯子壓著。她回去的時候,會再看一遍。看那些碎片,看那些她算了很多年也沒算出來的答案。她不會知道石像怎麼碎的,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但她會繼續想,一直想,想到不想為止。她走到石凳前,坐下來。陽光照在她身上,她閉著眼睛,臉朝著太陽。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撥開。
她在想他。不是想他的臉,是想他信裡的那些字。“我知道是你。”寫了四遍。每一個字都寫得很重,像用刀刻在石頭上。她用手指撫過那些字,紙是平的,灰白色的,微微發黃。她什麼都摸不到,但她知道那些字在那裡,在他的信紙上,在她的心裡,在那些她算了很多年也沒算出來的答案旁邊。它們也在那裡,和那些碎片一樣,硌著她。
她睜開眼睛,陽光有些刺眼。她用手背擋住眼睛,等著。等陽光暗一些,等風小一些,等她站起來,走回去。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站起來。也許現在,也許再坐一會兒。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遠處那片海。
馬爾科在那片海的另一邊。他也在等,等她回信。他不知道她會寫什麼,也許什麼都不會寫。她只是看著他,隔著那片海。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撥開。她坐在那裡,沒有動,只是看著遠處那片海。那片海的另一邊,有人在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