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棵樹前面,在幾步開外,沒有立刻上前。
風穿過枝葉,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一道正在被緩慢翻開的舊書頁。他看著那道被野草半掩的土堆,草莖已經長得很高了,最長的幾根已經垂到了土堆的邊緣,像是正在緩慢地覆蓋那道他曾經親手堆起來的輪廓。他記得那個土堆的高度,他記得自己填土的時候手在抖,他記得他把最後一把土拍實之後跪在旁邊不知道跪了多久。但眼前的景象和他記憶中的輪廓已經有了一些差別。像是時間正在緩慢地重新調整那道他已經離開十年的邊界。
他走過去,蹲下來,開始拔草。那些草並不容易拔,根扎得很深,像是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生了很久,比他在這個城市待過的任何時間都長。他的手指在草莖與泥土的縫隙中摸索,找到每一根草離地面最近的那截莖稈,然後用力向外提。泥土隨著草根被帶出來,簌簌地落回地面。他拔了很久,久到手指被草葉的邊緣割出一道細口,血滲出來,在泥土表面留下一道溼潤的痕跡。他沒有停下來,也沒有看那道傷口,只是繼續拔,把那片區域清理乾淨,然後他看到那塊他親手放下去的石頭還在。
那塊石頭不大,比他的手掌稍微小一圈,邊緣不算很平整,被他嵌在土堆前面的地面上。他記得自己當時蹲在附近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塊他覺得合適的石頭,用手把它按進泥土裡。搬走之後那塊石頭比記憶中稍微暗了一些,像是一塊已經被風吹了很久的石頭,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它。它的形狀沒變,紋路也沒變,邊角那道缺口也還在。
他蹲在那裡,看著那塊石頭,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小。那句話說出口之後,他自己也說不清那句話是說給誰聽的。但他還是說出來了。
他低頭從外套口袋裡掏出那瓶水,擰開蓋子,在土堆前面倒了一半。水滲進泥土裡,很快就消失不見了,像是那道土地正在吞嚥他遲來的回應。他看著那道溼潤的痕跡慢慢變淺、變幹,水滲進泥土之後,只在土堆表面留下一小片顏色比周圍略深的印記,像是那塊土地正在緩慢地吸收他帶來的東西。他沒有擰上瓶蓋,把那瓶還剩一半的水放在石頭旁邊。
“對不起。我來晚了。”他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中還要輕。“但還是來了。”
他說完那句話之後,沉默了很久。他沒有再說別的話,只是蹲在那裡,看著那道已經被他清理乾淨的土堆,像是在確認那道他已經離開十年的邊界是否還能重新被識別。他想起松江還活著的時候,他們曾經一起走過這條路。那時候松江走在前面,他總是走在後面。松江走在前面替他撥開伸出來的枝條,松江會在路口停下來等他。他從來沒說過,他總是讓他等,他說他不需要等。但松江還是會等,松江總是會等,直到他走到他身邊才繼續往前走。
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這些了。那些畫面在過去十年裡被他刻意地收起來,放到了某個他不太常去觸碰的位置。但此刻他蹲在這裡,記憶像是被風吹開的書頁,正在一頁一頁地翻過去,那些他以為已經模糊的畫面正在重新變得清晰。他想他以前總是走得很慢,但松江從來不等他說“我到了”,他只是站在那道距離的末尾,等他走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