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司推開門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副畫面。凜坐在側翼的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正在回答協調員的最後一道驗證問題，表情平靜，手指擱在膝蓋上，姿態甚至稱得上鬆弛——但上司注意到他的視線沒有落在提問者身上，而是越過對方的肩膀，落在那片純白的方向。
那是一個在配合流程、但心思已經不在這裡的人。
上司沒有出聲。他停在入口處，看著第三道流程在約兩分鐘後自然地收尾。協調員收起平板站起來退到一側，凜也隨之起身，轉過來面向上司的方向。他們之間隔著大約五六步的距離，足夠把彼此的表情都完整地納入視野，又不至於近到讓對方覺得空間被壓縮了。
你趕過來了。凜說，語氣介於陳述和確認之間。
你在被拖住的時候，我正好在來的路上。上司走近幾步，在離凜大約兩步的位置停下來。他沒有去看那片正在等待的純白，目光一直落在凜的臉上。走廊裡殘留的腳步聲正在遠去，那三名協調員已經退出了過渡區域，入口處除了凜的同伴們之外，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上司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某種重量正在他的聲音中被預先調整到合適的幅度。
有件事你應該知道。他說，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上任調停者的靈魂曾經在這座空域裡存在過。
凜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上司注意到他的站姿略微收緊了一點點——肩膀的位置沒有動，但身體的重心向前移了大約半寸，像是在接收某道需要被完整納入的資訊。
當時他被送入空域是依照調停者體系的正式流程處理的。系統記錄顯示他已經進入，靈魂標記已經在空域內部完成註冊。上司的聲音平穩，維持著那種我在陳述事實的基調，但三個月後的常規掃描中，那道標記已經不在了。
凜的睫毛動了一下，是一道極其細微的動作，像是某道念頭在內部快速翻轉時留下的痕跡。被轉移了？
不是。上司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只有凜能夠在這個距離上清楚地聽到每一個字，是被抹除了。
凜的瞳孔在那句話落地的瞬間驟然收縮。那道收縮幅度不大，持續時間也很短，短到如果是不仔細觀察的人幾乎不會注意到。但上司注意到了。他看到了那道瞳孔深處的變化——那不只是驚訝，更像是某道一直在凜的意識底層運轉的假設被突然證實，而那道證實的結果和他預期的不完全一致。
抹除。凜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低，像是在用嘴唇確認它的重量。
所有的標記、所有的記錄、所有的存在痕跡。上司說，系統裡只有一個空白。在他被註冊的位置上，資料依然完整，但對應的靈魂體已經不存在了。
上司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沒有再補充。他站在原地，看著凜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在意識中處理那道資訊，像是把一枚新獲得的碎片放進了某道已經搭建了很長時間的結構裡，然後觀察它是否與其他部分吻合。
約五秒後，上司向後退了一步。我能說的就這些。他側過身，朝出口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補充了一句，空域裡的純白會根據進入者的意識而改變形狀，這一點你也知道。但有一件事我無法確認——那片空白在等待你的時候，它現在所呈現的狀態，是它自己的選擇，還是它被設定成那樣的。
他走了。腳步聲在過渡區域的淺灰色地面上逐漸變遠，然後是門開合的聲音，然後歸於安靜。
凜站在原地沒有動。他身後幾步處，那兩位協調員和檔案分類部門的舊識還在等著他，沒有人催促，也沒有人提問，像是他們從上司剛才說話的音量和距離判斷出那不是適合被旁聽的內容。
凜的目光落在那片純白上。上司說上任調停者的靈魂曾經存在於這裡，然後被抹除了。那道資訊在他的意識中激起了一系列漣漪——如果上任調停者當時是真的死了，靈魂進入了空域，然後又以某種方式被抹除了，那之後傳遞指示的上任調停者是誰？或者說，是什麼？那些被他遵循了多年的指令，那些把凜一步步引導到這裡的資訊，那些維護路徑的要求，都是由一道已經不存在的靈魂傳送的？
還是說，那道靈魂從未真正消失。它只是從變成了某種別的東西。從可以被註冊、被掃描、被追蹤的形態，變成了空域本身的一部分。變成了這片此刻正在他面前等待著被改變的白。
凜感到自己的呼吸比剛才淺了一層。他慢慢地把視線從純白上收回來，落在自己腳下那道過渡區域和空域的交界線上。上司剛才說的那番話並不是來警告他的，也不是來勸退他的。那是一種告知。上司在告訴他，前方那道入口不是通往某個未知空間的普通門，而是通往某道曾屬於一個人的、現在以另一種形式繼續存在的地方。那道存在可能會認得出他。
走吧。凜說。這句話是對同伴們說的，但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抬起腳，跨過了那道邊界。在他腳落地的那一瞬間，純白開始變化——但這一次的變化和上次不同。它更快，更劇烈，像是那道空間一直在等待某個特定的人到來，像是那些顏色和形狀壓抑了太久，終於得到了釋放的許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