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司在走廊裡走了大約三分鐘後，在一扇窗前停下來。
窗外是調停者基地的標準景觀——灰色的建築立面，排列整齊的照明節點，遠處有正在移動的運輸線路。他站了幾秒鐘，像是在讓某道念頭從後腦慢慢移動到前方，然後他閉上眼睛，重新梳理了一遍那段時間線。
他之前一直以為那道加密指令是在上任調停者進入空域之後才被髮送的。因為他接收到那道指令的時間點確實在上任調停者被處理之後三個月，空域掃描發現靈魂標記消失之前。時間上的先後順序讓他自然而然地做了那道假設——指令來自空域內部，來自那個以某種形態繼續存在的人。
但他此刻重新檢視那段記憶的時候，一道細節從背景中凸顯出來。那道加密指令的加密格式，和他之前收到的所有來自上任調停者的指令格式一致，但有一個細微的差異，這個差異是另外的能量形式：它的時間戳雖是傳送時間，但是這個指令是能定時傳送的，那道指令被建立的時間點，遠早於他被揭發、被處理、被送入空域——早在那些事情發生之前，在上任調停者坐在他對面說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的那一天前後，那道指令就已經存在了。
它只是一個被設定好觸發條件的訊息。當凜出現的時候，自動傳送到他那裡。僅此而已。
上司睜開眼睛。窗外那道景觀沒有變化，但他自己的認知正在經歷一道調整。上任調停者並不是在死後以靈魂形態繼續操控著後續的一切；他在生前就已經把所有的指令、所有的觸發條件、所有的路徑節點都鋪設完畢了。那道被髮送到空域的，在進入空域的那一刻就已經失去了在計劃中繼續發揮作用的需要。他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完成了所有能做的事，剩下的只是等待那條他自己鋪設好的路徑在時間中自然地展開。
所以那道靈魂被抹除，不是計劃之外的意外，而是計劃之內的一步。或者說，那一開始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上司站在那裡，感到自己的呼吸比之前慢了一些。他意識到自己多年來的理解存在著一道偏差——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遵循上任調停者持續給出的指示來維護路徑，但事實是，他遵循的那些指示全部都是在上任調停者還活著的時候就已被設定好的。他從來沒有收到過來自死後的上任調停者的任何新資訊。所有的變數、所有的調整、所有的在合適的時間做出合適的選擇，都是在他自己的判斷下完成的。
而他一直把那道判斷誤解為按照指示行事。
他轉過身，繼續向前走。步伐比來時慢了一些，但更加穩當。那道認知調整帶來的重量正在被他緩慢地分配到自己的意識結構中——不是負擔，更像是一道被重新校準的座標，讓他在未來的行動中能夠更清楚地知道哪些東西是他自己的，哪些東西是被放置在他面前的。
凜已經進入了空域。那裡面是否還有上任調停者留下的任何痕跡，他無法確認，但有一件事他已經比之前更清楚了：無論凜在那片變化的空間中遇到什麼，那都是上任調停者在離開地球之前就已經設定好的，不是某道死後仍在遊蕩的意志正在即時回應他的到來。
他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在桌前坐下來。螢幕上沒有任何新的通知。他靠向椅背，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那份關於空域靈魂標記的舊報告重新調了出來，看了幾秒鐘，然後關閉。
那道報告已經不需要再被查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