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週末，翔太又來了。他敲門的時候帶著一袋超市買的橘子，像是隨手在路上拎的。由紀子開門時他已經把袋子舉起來了，那道動作帶著一點欲蓋彌彰的意味，像是怕被問起為什麼要帶東西來。“……路過看到挺新鮮的。”他說。
由紀子沒有拆穿，只是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
葛原綠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看書，聽到門聲也沒有抬頭，像是知道他來，又像是那道腳步聲已經不需要再被確認。翔太換了鞋，在玄關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那道空間適應他的到來，然後才走進來，把那袋橘子放在茶几上。他在她旁邊坐下來，沒有立刻說話，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等待那道足夠被接住的間隙。然後他開口：“你看的是什麼書？”她翻過一頁，露出封面給那道聲音看，又低下頭繼續翻，像是不需要那道目光的確認。
翔太也拿起那袋橘子，從中挑了一個，剝得很慢，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坐在她旁邊，把那顆橘子一瓣一瓣地剝好，放在旁邊一隻乾淨的盤子裡。她沒有抬頭看他，但她看到了那盤橘肉的顏色，很均勻，像是被仔細對待過。他剝完一顆之後沒有吃，也沒有催促她，只是把那盤剝好的橘子往她手邊輕輕推了一下，然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廚房裡傳來由紀子切菜的聲音，均勻而有節奏，像是一種被默許的背景音。那道聲音隔著一道半開的門傳過來，像是正在替那道傍晚的餘溫預留出不需要被填滿的間隙。她沒有立刻拿起那盤橘子，但也沒有把它推開，只是讓它放在那裡，等她自己決定什麼時候伸手。
過了一會兒，她拿起一瓣送進嘴裡，嚼得很慢。翔太沒有問“好吃嗎”，也像是正在那道已經足夠確認的香氣中等待她的回應。那道回應沒有立刻落下，但那盤橘子已經被她吃了大半。翔太又拿起一個橘子開始剝，繼續把剝好的橘肉放在盤子裡。由紀子從廚房探頭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又縮回去了，但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正在那道已經不需要被提醒的輪廓中確認了一道她早已預留好的空隙已經被落定了。
晚飯是普通的家常菜。翔太吃完飯主動站起來要幫忙洗碗，由紀子沒有攔他，讓他站在水槽邊，把遞過來的碗擦乾淨，放回碗櫃裡。那道動作有些生澀，但他做得很認真。由紀子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比之前更柔和一些：“你以後週末沒事都可以過來。”
那天晚上，他走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暗了。她送他到門口，站在玄關，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那道短暫的距離中確認她接下來要說的話是否已經被允許：“路上小心。”他換好鞋，那道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嗯。你進去吧。”
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關門。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像是有什麼話還沒有完全落定，側過頭說了一句：“下週學校有社團活動，可能會晚一點。”她靠著門框：“多晚？”他想了一下：“大概比平時晚一個小時。”
那道距離還亮著，路燈的光落在他們之間的地面上，像是一道不需要被跨越的邊界。她站在那道光的邊緣說：“……那我等你。”他說：“嗯。”她站在那裡，看著他轉身走向巷口，直到他的背影被那道路燈的轉彎處吞沒，才輕輕關上門。
由紀子從客廳傳來一句：“他走了？”她應了一聲：“嗯。”由紀子沒有追問，像是那道回答本身已經足夠讓那道夜晚合攏。她走回房間，在床邊坐下來，沒有立刻翻開那本書。她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那道路燈的光，那道光的邊緣在窗簾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像是被風吹動一般，輕輕落在了那道她已經穿過幾次的巷口轉角。。她只需要確認它還在那裡，就已經足夠讓那道夜晚完整地落定了。窗臺上那盤剝好的橘子還放在茶几邊沿，像是正在等她自己決定是否還要再取一瓣。她在那道光的邊緣坐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取了一瓣，送進嘴裡，嚼得很慢，像是正在那道餘溫中確認她已經走過了足夠遠的路。
週末早晨，翔太發來一條訊息：“下午有空嗎？想讓你陪我去個地方。”
葛原綠看了那條訊息一會兒，沒有立刻回。她已經習慣了翔太這種說話方式，像是把問題放在一個剛好能被接住的位置上，不緊逼，也不後退。
她回了一個字：“好。”
他們約在車站前碰面。陽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落在站臺邊緣，在磚縫的陰影與光照之間形成一道清晰的邊界。他已經在那個固定位置等她了，揹著一個不大的斜挎包，手裡沒有拿手機，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站牌，像是在認真閱讀上面的線路資訊。她走過去的時候，他像是剛好察覺到她的靠近，側過頭：“你來了。”
“嗯。去哪？”
“想買樣東西。想讓你幫我看看。”
他們沒有再說話，並肩走進商店街。下午的街道上人流量適中，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婦和揹著書包的學生們在人群中穿行，窗外的陽光投射在玻璃櫥窗上，映出一道道交錯的影子。他在一家雜貨店門口放慢了腳步，但沒有進去。又經過一家文具店，櫥窗裡擺著一排顏色整齊的筆記本和筆。他側過頭看了一眼，但還是沒有停下來，繼續向前走了一段路。她也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跟在他旁邊，像是正在那道尚未成型的移動中尋找一處可以讓他的意圖落地的位置。
他們在一家不起眼的手工飾品店門口停下來。店面不大，櫥窗裡擺著幾排精緻的飾品，有木質的小掛件、布制的鑰匙扣和玻璃珠串成的手鍊，在昏黃的射燈下透著柔和的光澤。他像是猶豫了一下，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店裡很安靜。他彎腰看了看櫃檯裡展示的幾排飾品，沒有叫店員，也沒有問價，只是隔著玻璃看了一會兒。她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視線落在那排木質掛件上。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側過頭問她：“你覺得哪個好看？”
她看了一眼那排掛件，有貓的形狀，有葉子的形狀，還有幾枚圓形的木牌，表面刻著不同的圖案。她的目光在其中一枚上停留了片刻，又移開了：“你自己選。是你送人。”
他側過頭，那道目光落在那排掛件上，又像是在尋找一處可以讓他自己落定的位置。他沒有立刻回答，但他的手伸向了那枚圓形木牌，上面刻著一片很小的葉子紋路，像是被簡化的銀杏葉，只有輪廓，沒有填色。他把它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確認沒有瑕疵，然後走向櫃檯結了賬。
她站在門口等他，看著他付錢的時候微微側過頭，像是在確認她還在那裡，然後收回目光。他走出店門時，她沒有問他是買給誰的，他也沒有解釋。
傍晚的時候，他們沿著河邊走了一段路。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那枚木質掛件，遞給了她：“給你的。”她接過來，沒有說“謝謝”，也沒有問“為什麼”。那道話語本身已經足夠完整，不需要再被新增多餘的修飾。她把那枚掛件握在手心裡，木質紋理微微硌著掌心，還殘留著他衣袋裡的餘溫。
“你選東西的時候，”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總是要想很久嗎？”
“嗯。怕選錯。”
“那這次選對了嗎？”他想了想：“……這次應該沒錯。”
她沒有再接話。那道距離已經不需要再被填滿了，也已經被那道緩慢流動的傍晚妥帖地接住了。風從她那一側吹過來，把她垂落在臉側的頭髮吹到臉頰邊緣。他沒有伸手去撥，只是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知道他在看，但她沒有轉過頭去。那道風還在吹，那道夕陽還在緩慢地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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