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窗戶還開著一條縫,風從縫隙裡擠進來,吹動桌上那本筆記本的邊角,紙頁發出極輕的翻動聲。他的目光還停留在剛才寫下的那幾行字上,沒有移開,像是在等那些字自己落定,然後再往下寫。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一會兒了,光線穿過窗簾的縫隙,在桌面邊緣留下一道窄長的光痕。他坐在那道光的邊緣,把筆記本上的內容重新看了一遍。
中野拓海,鄰居們的描述:沉默、獨居、不帶伴侶、不像風流的人。這不是一個會留下“野種”的人。那種猜測幾乎沒有立足的餘地,因為他的生活方式本身就已經否定了那道可能性。那麼松江從哪來?那道“親屬”的標註,如果中野拓海確實與松江有某種聯絡,那道聯絡不太可能是血緣上的。血緣關係不需要透過“親屬”來模糊,也不需要藏在一個單身男人的住所裡,不被任何人確認。那道“親屬”更像是某種功能性的標籤,像是有人需要為那道關係提供一個可以被記錄的理由,於是寫下了“親屬”,然後不再解釋。
他沒有立刻往下寫。那道光的邊緣正在緩慢地移動,沿著桌面滑向筆記本的邊角。他重新拿起筆,在“不是野種”那行字下方畫了一條線,然後寫道:“不是親屬關係。是職責。”那道職責從何而來,誰託付的,又為什麼把他放在那裡——他還沒有答案,但那個方向已經在他的視野中顯出了輪廓。
他放下了筆,但沒有合上筆記本,像是還在等那道推測自己落定。然後他又想起上司的態度。那道任務不是被安排的,是被放在他面前的。上司沒有直接說“你去查中野拓海”,而是透過一道遞延的指令,讓他自己走到那條路徑上。那道路徑本身就像是一條被提前鋪設好的通道,一直在等一個人走上去,等著那道腳步落在它預留的位置上。而他現在正走在那條路上。那道發現不是巧合,是那道資訊已經被放置在了他能夠觸及的範圍內,等著他自行走進去。上司知道那道關聯。他不確定上司知道多少,也不知道上司知道的是否與他目前的推測一致,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上司想要他沿著這條路繼續走下去。
他重新拿起筆,在“職責”下方又寫了一行:“上司知道聯絡。未說明。在等我自己發現。”他看了一眼那行字,停頓了片刻。那道推測依然停留在它的邊緣,還沒有被完全確認,但他已經感覺到那道邊緣正在緩慢地收攏,像是正在被一道他已經觸及、卻尚未完全握住的引力拉向它的中心。
接下來,是關於“非自然人”的那部分推測。他沒有立刻動筆,指尖在紙面邊緣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道想法在意識中完全落定,再讓它被寫到紙面上。中野拓海沒有仇人,沒有犯罪記錄,沒有可以被追溯的過往,他不像是“藏起來”的,更像是“被放進去”的。一個普通人在東京住兩年,不可能留下這麼少的痕跡,也不可能在離開時用一個動作僵硬、走得很急的陌生人來送回孩子。
他想起自己當初第一次受肉時的狀態。那具身體不是他原本的,而是他透過能量構造出來的。他在那具身體裡的前幾周,動作一直不太協調,走路的時候步伐生硬,像是還沒完全適應那些關節的運轉。他想起自己當時刻意避免和人接觸,儘量不在公共場合停留太久,因為那具身體還在適應期,他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突然出現問題,也不知道它是否能夠支撐他完成自己想要完成的任務。那個送回松江的人,很可能是受肉體——一個被能量構造出來的軀體,還處於僵硬狀態,急著離開,不願被記住特徵。
他拿起筆,把那行推測寫在紙頁上:“中野拓海不像是自然人。可能是能量構造的軀體。松江也可能是。”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送松江回來的人,行為特徵符合受肉初期狀態。”
那頁筆記看起來像是一張還在展開的草圖,邊緣還有大片的空白沒有填滿。那道推測的邊緣已經在他的視野中完全收攏了,他也開始看到那幅拼圖的輪廓。中野拓海和松江都不像是自然人。他們是被放在那裡的人,被賦予了一道職責,在完成那道職責之後消失,留下一道無法被追問的空白。那道職責是什麼?他們與上任調停者之間是什麼關係?他暫時還無法確定,但他已經能夠感覺到那些答案正在向他能夠觸及的方向移動。窗外的風又吹了進來,吹動他額前的碎髮,他沒有伸手去撥。他知道自己正在沿著一條已經被鋪設好的路向前走著。那道路是上任調停者留下的,上司正在引導他去走。他還沒有決定自己是否願意完全走完它,但他已經走到了中間段。他還需要更多碎片來確認那道輪廓的形狀。而那道碎片,他已經有預感,會在不久之後自己浮出水面。他只需要繼續走著,等到它被風吹到他的腳邊。窗臺上的光正在緩慢地移動。他的指尖離開紙頁,像是正在把那道還沒有完成的拼圖暫時存放在那道邊緣,等著它被翻到下一頁的時候自己落下來。那道拼圖的輪廓還缺幾塊,但已經足夠讓他看清它的形狀了,也足夠讓他確定自己正在向著正確的方向移動。他只需要繼續走著,等著那些碎片自己浮出水面。他知道它們會在那裡,就像他知道這道風遲早會吹向他需要去的地方。他還沒有完全走到,但他已經在路上了。那道風還在吹,像是正在替他確認那些缺口還沒有被完全填滿。他也知道那道風還會繼續吹下去,直到他走完最後一段路。他低下頭,翻開了筆記本的下一頁,那道空白頁正在他面前緩緩展開,像是正在等待下一塊碎片自己落下,在紙面上找到它該待的位置。他沒有急著落筆,只是坐在那裡,讓那道夜的餘溫在他手邊緩慢地收攏。他不需要急著寫下去。那道記錄已經足夠完整了。他合上那本筆記,把它放回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沒有刻意撫平那道封面的摺痕。那道光依然在移動,他沒有抬頭去看,那道風還在吹著,像是正在替他確認那道夜晚還沒有完全落下。他知道他會在明天繼續翻開那本筆記,也還會在那些碎片之間找到新的連線點。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關上了,然後轉過身,關了燈。房間暗下來,只有窗外路燈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的那一道窄長的光,像是一條還沒有完全閉合的路徑,正在他的視野邊緣緩慢延伸。他已經走過了其中一段,也還能夠看到前方那一段的輪廓。他現在已經看到了足夠的形狀,也知道了自己的方向,剩下的只是繼續往前走,直到那道路徑在他面前完全展開,直到他走到那個還需要他抵達的位置。那道光的邊緣依然亮著,像是正在等待他自己決定什麼時候走過去。他不知道那道光還會亮多久,但他知道他還需要走完剩下的路,才能把它關上。他躺下來,閉上眼睛。那道風已經停了。那道路還長。他知道自己會在天亮的時候重新翻開那本筆記,沿著那道已經被確認的路徑繼續走下去。他相信自己能夠走到足夠遠的地方,而那道需要被合攏的邊緣,也會在他抵達的時候自然地完成它的閉合。他不知道它會在哪一刻完全落定,但他知道它終將落下,而那道落下的過程本身,已經足夠他走完剩下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