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發前又翻了一遍那幾頁筆記。沒有新增的內容,但他還是把那幾行字重新看了一遍。那幾段話裡沒有提到中野拓海有伴侶,沒有提到他曾經和誰來往密切。鄰居們對他的印象也大體相同,中野拓海看起來不是那種會風流的人。那麼松江應該不是“野種”。那道“親屬”的標註,在那些鄰居的眼中像是一條沒有被填滿的縫隙,而那道縫隙之所以存在,說明中野拓海沒有解釋,也沒有人問過。他不清楚那道“親屬”具體指向什麼關係,但至少可以排除松江是婚外子這個選項。他合上筆記本,放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然後站起身來,準備前往本州。
他抵達本州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那棟建築和孤兒院不在一個方向,位置更偏,外牆是灰白色的舊磚,窗框漆成深綠色,有幾扇窗的玻璃已經花了,像是被風吹了很久沒有人擦。他推開門走進去,前臺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翻一本舊簿冊,聽到腳步聲才抬起頭來:“您有什麼事?”
“我想查一個孩子的資料。他叫中野松江,1997年被送回孤兒院。我是他母親那邊的人,家裡最近在整理舊事,想了解一下他當時的情況。”
那個男人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像是正在那道話的邊緣處確認它的朝向:“1997年……時間挺久了。你等一會兒,我幫你翻翻。”他站起來走到後面的櫃子前,拉開抽屜翻了一會兒,抽出一個薄薄的資料夾走回來,坐下來翻開。
“1997年……對,是有這個記錄。中野松江,1990年出生,1995年被接走,1997年送回。”他抬起頭看了凜一眼,“送回來的人不是你提到的那個中野拓海。記錄上寫著,是一個戴著口罩、帽子和眼鏡的男人送來的。”
凜的指尖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什麼樣的人?”
“沒留下名字。來的時候站在門口,敲門,等他開了門,那個人把孩子往前推了一下,說了一句‘送回孤兒院’,然後轉身就走了。走得很急,步伐很僵硬,像是不太習慣走路,又像是在趕著離開。”
男人把簿冊合上,像是已經完成了那道資訊遞送的動作,不再需要被繼續追問。他的語氣沒什麼變化,像是那道話本身只是記錄中一段不需要被額外解釋的流水賬:“當時我們還覺得奇怪,一個陌生人把孩子送回來,什麼都不留就走了。”他把簿冊放回抽屜裡,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如果想了解更多細節,恐怕只能找到那個送孩子來的人了。”
凜已經確認了那道資訊的重量。一個戴帽子、口罩、眼鏡的人,姿勢僵硬,走得很快,像是剛完成一道動作,正在把自己從一道已經被執行完的指令中撤離。那道輪廓也在他的意識邊緣緩慢地落定了,像是正在等待下一塊碎片抵達它的位置,完成那道尚未完全成型的閉環。他已經不需要再追問更多了,因為那道已經關閉的突破口已經重新被掀開了一道縫隙。他道了謝,轉身走出那棟建築。
他在門口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那道資訊在他腦海中重新排列了一遍:送松江回來的人,時間點吻合,但那個人不是中野拓海。他向後靠了靠,那道記錄已經被確認過了,但還有一道記錄被故意藏在陰影裡,等待某個不再追問的人來結束這段漫長的回程。他沿著街道往前走了幾步,那道光穿過枝葉的縫隙,被行人的肩影不斷切割又重聚,像是正在等待下一次抵達。他還沒有觸及它,但已經不遠了。他沿著那道被照亮的方向繼續走著,那道路面在他前方延伸,巷口的轉彎處橫著一道被晾衣繩壓彎的倒影。他側身繞過那道影子,繼續向前走著,那本筆記本的重量依然在他口袋中微微晃動著。他還沒有完全抵達。他也還不確定那道缺口會在什麼時候完全展開。但那道風還在吹著,而那道路面還在延伸。他知道那些碎片遲早會落進該待的位置上。他只需要繼續走著,等著那道輪廓自己完成。那道風又吹了過來。他已經踏上了那條街,沿著路燈照亮的磚縫向前走著。他還不能確定那道盡頭是否會在下一個拐角處露出它該有的形狀。那道路面還在他前方延伸,他還沒有停下腳步。那道風也還沒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