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離開那棟樓之後,沒有立刻走遠。他在巷口站了片刻,像是正在那道已經被開啟的資訊邊緣短暫地停留,等待它在他意識中完全落定。那道老婦人的話已經收進他能夠隨時取用的位置了,但他還需要更多碎片,才能拼出那道輪廓的全貌。
他沿著巷子繼續走了一段,在第二棟樓門口停下來。那棟樓比前一棟舊一些,窗戶的漆面剝落得更多,門廊的燈罩已經裂了一道縫,光線從縫隙裡漏出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痕。他按了門鈴,等了一會兒,沒人應。他又按了一次,仍然沒有回應。他正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隔壁的門開了,一個頭發灰白的男人探出身來,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你找誰?”
“打擾了。我想問一下,您還記不記得以前住在隔壁的那位中野拓海先生?”
那個男人的表情沒有立刻變化,但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握在手裡:“……你怎麼會問到他?”
“我是他以前認識的人的後輩,想了解一下他當初在這邊的情況。”那道回答被放在了恰到好處的距離上,不近不遠,剛好可以讓對方決定是否要接住它。
那個男人看了他一會兒,像是在那道資訊的輪廓中辨認它的形狀,然後側過身讓開門口:“進來坐吧。”
屋裡的光線不太好,窗簾拉了一半。他讓凜在舊沙發上坐下,自己也在對面坐下來,把那根菸放在茶几上,沒有點:“他住這邊的時候,我跟他打過幾次照面。話不多,人看著也不算熱絡,但也不像是會惹事的那種人。”
“那您對他帶來的那個孩子,還有印象嗎?”
“有。”他頓了頓,“那孩子剛來的時候年紀不大,瘦瘦的,不怎麼說話。拓海不太會哄小孩,但也沒見他苛待過那孩子。只是他們兩個人一起出門的時候,從來沒見有第三個人跟他們走在一起。”
“您當時有覺得奇怪嗎?”
“當時覺得奇怪的人不少,但也沒人真的去問。畢竟那是人家自己的事,他願意講就講了。”他搖了搖頭,“但後來那孩子走了之後,他就開始變得不太一樣了。出門的次數比以前少,也不太在樓下逗留。當時有人說,他可能是想那孩子了。”
“那他有沒有提過那孩子以後會去哪?”
“沒有。從來沒提過。”那道回答的末端已經穩住了,像是一件已經被擺放了很久的東西,正在緩慢地落回它原來的位置。
他道了謝,站起來。那個男人沒有起身送他,只是在他的影子被牆壁截斷之前,又多說了一句:“你要是想找那孩子,他可能已經不在了。”那道話沒有推測的成分,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確認過的事,只是他從來不說。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拓海搬走之後,那孩子就沒有再出現過。有人說是被送回去了,也有人說是被帶到別的地方去了。但不管怎麼樣,他都沒有再回來過。”那道話已經說完了,不需要再被補充。
他道了謝,推開門走出去。夜風再次迎面而來,帶著初秋的涼意。他在巷口停了一下,那些碎片正在緩慢地排列,像是一幅還沒有完全成型的畫面正在被一塊一塊地放置到它們該在的位置。他現在已經知道中野拓海是什麼樣的人了。那道“木訥”的輪廓已經在他意識中成形了。他也知道,松江在那兩年裡,是被帶到了一個他想不起、但被記住了的地方。他只需要繼續沿著那道已經逐漸清晰的線索,把它拼成一道完整的形狀,然後在它完全成形之前,把它從暗處拽出來,放在光能夠照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