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達那棟樓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巷子很窄,路燈的光被兩側的屋簷切得很碎,落在地面上時只剩下斷續的亮斑。那棟樓是灰白色的外牆,牆皮有一些脫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水泥。門口的信箱有些鏽了,有幾隻已經傾斜,像是被風吹歪後沒有人再去扶正。他站在那棟樓的對面,沒有立刻走進去,像是在等那道建築的輪廓在他視線中完全落定。他在確認那道地址是正確的,也在確認自己是否真的準備好了要去觸碰那些已經被封閉在時間裡、又被風吹回原處的碎片。
他沒有猶豫太久,走到樓下,敲了敲一樓的鐵門。門開後站著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穿著舊圍裙,手裡還握著一條抹布。她看到他的臉時微微愣了一下,像是正在那道陌生的面孔中辨認什麼,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真的見過他。她很快收回了那片刻的遲疑,語氣裡沒有多餘的警惕:“你找誰?”
“打擾了。我想問一下,您對中野拓海這個人還有印象嗎?”那道名字落進空氣裡的時候,她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但她握著門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你是他什麼人?”
“我是他以前認識的人的後輩,想了解一下他當年在這邊的一些情況。”
她側過頭看了他一會兒,把門拉開了一些:“……進來吧。外面涼。”
屋裡不大,光線也不亮,但收拾得還算乾淨。她讓他在客廳的舊沙發上坐下來,自己去廚房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後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怎麼會知道這個人的?”她垂下目光,“他以前住樓上。剛來的時候,大概三十出頭,話不多,也不太跟鄰居來往。大家都以為他只是單身搬來住,直到後來他把一個孩子帶了過來。”
“孩子多大?”
“看著像是剛上小學的年紀。瘦,不怎麼說話。有人說那是他兒子,但從來沒見過孩子的母親。有人問過他,他只說‘親戚的孩子’,別的什麼都不肯說。住了一段時間後,那些閒話就沒斷過,但也沒人真的當面去問過他。”
“那個孩子在這邊住了多久?”
“差不多兩年。那段時間,他偶爾會帶著孩子出門,但從來沒見過他身邊有其他人。後來有一天,那個孩子就不在了。他也沒有解釋,只是說送回去了。沒過多久他自己也搬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凜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她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他身後的牆面上,像是正在那道已經模糊的輪廓中重新確認自己記憶的邊界。她說完那段話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等那些碎片自己落定,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片段。
“……你找到他做什麼?”
“我還不太確定。只是想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那句話說得很輕,像是在陳述一道他還沒有完全拼好的輪廓,只是想要確認那道輪廓是否還存在於他所觸及的範圍內。她垂下目光:“你問這個,是因為他做了什麼嗎?”凜沉默了一下:“可能。也可能沒有。我只是需要確認。”她看著他,像是還想再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他那個時候,看起來不像是會欠別人什麼的人。但他也從來不讓別人靠近他。”
她站起來,沒有再往下說。他跟著站起來,向她道了謝。他轉身走向門口時,她在身後又說了一句:“你要是真想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不如去問問那個孩子。”他在門口停了一下,但沒有轉身:“他叫什麼名字?”
“好像姓中野。叫松江。”
他道了謝,推開門走出那棟樓。夜風迎面而來,帶著初秋的涼意。他在門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等那道資訊在他意識深處緩慢落定。他已經拿到了他需要確認的那塊碎片,那道碎片也在他的視野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看了一眼那棟樓的外牆,然後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那道腳步聲在空蕩的巷子裡迴響了一下,又很快被風聲覆蓋。他在巷口拐角處放慢了腳步,但他的目光已經落向更遠處了。那道資訊已經被他收進了能夠隨時取用的位置,而那道路徑也開始在他意識中緩慢地延伸,正在抵達它該抵達的地方。那道風還在他身後吹著,但已經不需要再回頭確認了。他已經走到了足夠遠的地方,也找到了那道他需要確認的形狀,現在只需要繼續沿著那道尚未完全成型的路徑,走向那道已經被預留下的、通向松江的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