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傍晚,翔太第一次進了葛原家的門。他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動作有些慢,像是在確認那道門檻是否已經被他真正跨過了。由紀子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來了?先坐,飯馬上好。”翔太應了一聲,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腰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一尊被搬運時沒有放穩的雕塑。葛原綠從房間裡出來,看了他一眼,把一杯水放在他面前:“你緊張什麼?”
“沒有緊張。”他說,但那道聲音的末尾帶著一點氣音,像是還沒有完全落定。他接過水杯,喝水的時候沒有看她。由紀子把菜端出來的時候,翔太站了起來,像是被那道動作彈起來一樣,姿勢有些快,又像是為了掩飾而主動上前接過了盤子。由紀子看了他一眼:“你坐你坐,不用幫忙。”翔太猶豫了一下,又坐回去了,那道動作的間距比之前稍微短了一些,像是正在逐漸適應這道空間的邊界。
飯桌上擺了三道菜——燉肉、炒青菜、一碗湯。由紀子坐在葛原綠旁邊,翔太坐在對面。他夾菜的時候很小心,像是怕發出多餘的聲音,咀嚼的速度也比平時慢一些,像是特意放慢了速度。由紀子沒有立刻開口,先吃了一會兒,才像是不經意地問了一句:“翔太,你平時在家也做飯嗎?”
“偶爾。不太會。”
“那你一般都吃什麼?”
“便利店比較多。”
由紀子點了點頭,用餘光掃了一眼葛原綠。她的筷子正在夾一塊肉,像是沒有在聽那道對話。由紀子喝了一口湯,聲音不高不低地落在桌面上:“那你覺得我們家葛原做的飯怎麼樣?”
“……好吃。”那道回答很短。葛原綠夾菜的動作沒有停,但她感覺到那道目光正落在她視線的邊緣。
由紀子又問了一句:“那你覺得她這個人怎麼樣?”
翔太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那道動作本身已經足夠完成一次確認。他張了張嘴,像是那道答案還沒有完全成形,或者還在猶豫該放成什麼樣的形狀才不會被風吹走:“她……挺好的。”那道話落下來的時候,語氣低了一些,像是還沒有決定是否應該被完整地說出口,但已經來不及收回了。由紀子沒有追問,她只是看了葛原綠一眼,像是正在把一道已經被確認過的資訊放進她能夠看到的位置。
葛原綠放下筷子,伸出手,在他額頭正中央輕輕彈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足夠清脆。那道動作比她的反應先到,像是她自己也沒有完全準備好它的落點,只是在那道話落進她意識邊緣的瞬間,本能地給出了回應。那道“咚”的一聲在飯桌上方短暫地停頓了一下。翔太沒有躲開,那道目光像是落在她剛剛收回的手指上。由紀子低下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自己碗裡,那道笑聲被她壓得很低,像是正在被碗沿的邊緣接住,但葛原綠還是聽到了。
“你別問了。”葛原綠說,聲音不大,但那段話的末尾已經穩住了。
由紀子把碗端起來:“好,不問了。”她把目光移向翔太:“下次來的時候,不用帶東西。”翔太點了點頭,由紀子已經站起來開始收碗了。翔太也跟著站起來,像是那道動作本身已經被那道晚餐接納,不需要再被額外確認。由紀子站在水槽邊,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下次週末有空,再過來吃飯。”翔太應了一聲,那道聲音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需要被特意放穩了。他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葛原綠站在走廊拐角,沒有走出來,只是側過身看了他一眼。那道距離正在被緩慢地縮短,但還沒有到達需要被觸碰的位置。
翔太換好鞋站起來,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明天見?”她站在走廊拐角,沒有走出來:“嗯。”
他推開門走出去。門關上的時候,那道風聲被擋在了外面,像是正在被那道夜晚緩慢地接納。由紀子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他比你之前說的要好。”葛原綠站在原地,那道聲音還沒有完全落定:“他本來就好。”
由紀子沒有再接話,只是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葛原綠轉身走回客廳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她也已經知道,那道門還會在下一個週末再次被推開。她只是笑了笑,沒有說穿,走回廚房擰開水龍頭。那那道門還會在下一個週末被推開,而她也願意讓那道等待以它自己的方式繼續保持它的姿態,等待那道已經被確認過的敲門聲再次響起。她知道,那腳步聲已經不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