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開始的第三天,葛原綠在車站見到了中村翔太。
他穿著深灰色的短袖,揹著一個小揹包,手裡拿著兩瓶水。她遠遠看到他站在檢票口旁邊,沒有看手機,像是在認真等她。她走過去的時候,他側過頭看到她,把那瓶水遞給她。她接過來,沒有擰開:“你等多久了?”
“剛到。”
她知道他在說謊,但沒有拆穿。
他們坐的是普通列車,人不多,車窗外的景色從樓房逐漸變成田野。她靠著窗,看著那些緩慢滑過的綠色,偶爾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方向,但當她轉過去看他的時候,他已經側過頭了。她也沒有說什麼。他們帶了便當,是葛原綠早上準備的。由紀子起得比她們都早,把飯糰裝好放進揹包裡,站在玄關看了她一眼:“別玩太晚。”她繫好鞋帶,沒有看她:“知道了。”由紀子也沒有追問。
列車的行進聲在車廂內均勻地迴響,窗外有列車員經過,也沒有人往這邊多看。她拆開飯糰的時候,中村翔太從揹包裡拿出一盒切好的水果,放在她面前,像是已經放在那裡很久了。葛原綠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切的?”
“早上。”
“你還會切水果?”
“不太會。切得不太好。”那盒水果切得確實不算整齊,大小不一,有幾塊切得厚薄不均。她夾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還行。”
他像是已經把她的回答收進了自己心裡,沒有繼續往下接。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們之間的座位上,在角落的織物表面留下了一道細長而溫暖的光痕。那道光是緩慢移動的,像是正在替他們確認這道旅程已經開始了,而他們也已經在路上。她沒有再說下去,也沒有把那個飯糰重新包起來,只是安靜地靠在座椅上,任由那道風沿著窗沿緩緩地滑過他們之間。他的聲音從她旁邊傳來:“下午去河邊走走嗎?我聽說那邊風景不錯。”
“……好。”
列車繼續向前,田野和遠山的輪廓不斷從窗外滑過又合攏。她側過頭,看著窗外那道正在緩慢變化的地平線,她在想——這應該是自己從重生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出遊。不是逃避,不是被動,只是她自己決定要去的。她轉過頭,中村正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沒有低頭看手機,也沒有刻意找話說,只是存在在那裡,像是一段不需要刻意填滿的安靜時間。那道安靜沒有重量,只是隨著列車行進的聲音一起向前延伸著,而她也在那道安靜裡,感覺到了自己正在被緩慢地接納。
群馬縣的空氣比東京涼快一些。下車之後,他們沿著一條通向河谷的小路走了一段。路不寬,兩邊種著柿子樹和栗子樹,葉子的綠色已經很濃了,偶爾有幾棵早熟的樹,枝頭掛著青黃色的果實。河邊的風帶著水的涼意,吹動她的頭髮,她伸手撥開,他正好側過頭,像是被那道風的走向帶走了片刻注意,又像是隻是在看她被風擋住視線的那一瞬間。她問:“你看什麼?”
“沒什麼。”他說,“你頭髮吹亂了。”
她沒有說話,伸手把頭髮攏到耳後,然後繼續往前走。她走得很慢,有時候停下來看看水流的方向,有時候側過頭看一眼遠處的那座橋。他也跟著放慢腳步,沒有催她。
他們在一棵柳樹下面的岸邊坐下來。河水不深,能看到底下的石頭,水面上反射著午後的日光,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鏡子。她脫了鞋,把腳伸進水裡,水溫剛好,涼而不刺骨。他在她旁邊坐下來,沒有脫鞋,只是看著遠處那排低矮的山影。他們誰也沒有說話,那道安靜落在他們之間,不像是空白,更像是兩個人都在那裡,都不急著打破它。
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覺得這裡怎麼樣?”他想了想:“挺好的。比我想象的安靜。”她點了點頭,又把目光轉回水面。她不知道那道“挺好的”有多重的分量,但他說出來的語氣沒有什麼多餘的情緒,也沒有要填滿時間的急切,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確認過的事情,只是想讓她知道。而那道確認本身,已經足夠讓她覺得這個下午是值得的。
遠處有人在釣魚,偶爾有笑聲順著水流飄過來,被風吹散成零碎的片段。她聽到那些聲音落在水面上,又隨著水波向遠處盪開,像是正在被河面接納,正在被那道緩慢流動的夏日收進它自己的紋理裡。她還沒有決定要把那道名字放在哪裡,但她知道他還會繼續走在她旁邊,像他剛才那樣自然地放慢腳步,等她看清下一段路的走向,再一起邁開腳步。她已經不需要再確認那道距離是否還會持續延伸了。
傍晚的時候他們坐在回程的電車上,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田野和遠山的輪廓逐漸模糊。她靠窗坐著,那道光的邊緣正在她手邊緩慢地落定,她側過頭,看到中村翔太已經睡著了。他靠著椅背,頭微微偏向一側。她看了一會兒,沒有叫醒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到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那個影子正在緩慢地收攏,像是正在被那道夜晚接納,而她也不再急著尋找它的出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