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發生的時候,她其實沒有太意外。
轉學過來已經快兩個月了,她習慣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習慣了午休時一個人去食堂,習慣了有人從她身邊經過時側過頭壓低聲音說話。她們以為她聽不到,但她們說話的音量控制得並不好。她只是不想去理會,因為理會了也不會讓她們停下來。
那天下午,她正準備把課本收進書包,有人從她身後經過,像是無意中碰了一下她的桌角——那力道不重,但足夠把她的水杯帶倒。水潑在桌面上,沿著桌沿滴到她的校服裙上。教室裡安靜了一瞬,有人笑了一聲,有人假裝沒有看到。
中村翔太站起來的時候,那道聲音並不大,只是剛好能夠蓋過那道笑聲:“你幹什麼?”
他走過去,把她的水杯扶正,又從抽屜裡抽了一包紙巾放在她桌上。他沒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收拾課本的背影上:“你弄的,你自己擦。”他的語氣不重,但那種平淡本身已經足夠讓那道聲音落定。教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她不知道那道水杯是不是故意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到了那道動作,她只知道那包紙巾還放在她的桌角。她猶豫了一下,想把它放回去,但他已經回座位了,沒有再往這邊看。後來她才知道,那包紙巾不是他的,是他特意從隔壁班借來的。但他從來沒有說過這件事。
從那天起,中村翔太開始會在午休時端著餐盤坐在她對面,有時候什麼也不說,只是低頭吃飯,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他話不多,但他的沉默有一種令人安心的重量。他會在她值日的時候晚走幾步,把垃圾桶順手拎到樓下。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但那道距離正在被一種無法精確描述的方式緩慢地縮短,直到它短到不需要再被確認。
有一次放學後,她走出校門的時候看到他站在那棵銀杏樹下面,手裡沒有拿東西,像是在等人。她走過去的時候,他側過頭,像是已經認出她了:“你家住哪邊?”她指了指方向。他點了點頭:“我也是。”他沒有走在她旁邊,而是走在她的斜前方,那道距離剛好不會讓人覺得尷尬。
後來她才知道,那天他家住在完全相反的方向,只是為了確認她能安全走完那段路。
第一個發現這件事的,是葛原由紀子。那天晚上她在廚房切菜,側過頭看到葛原綠正坐在客廳裡,手裡拿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那道目光落在那道紙頁上,但已經很久沒有翻動了。由紀子沒有直接問她,只是說:“最近放學回來得比以前晚了。”她的聲音沒有抬頭,像是正在等那道回答自己落下來:“……嗯。有時候會和朋友一起走。”
“哪個朋友?”葛原綠翻了一頁書,像是在那道動作中尋找一段可以讓話落下來的時間:“……班上的同學。”由紀子沒有追問,但她把菜切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冰箱裡拿出一盒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男同學還是女同學?”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問這個幹什麼?”由紀子在她旁邊坐了下來:“隨便問問。是那個姓中村的吧?”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那道短暫的停留已經足夠被由紀子捕捉到了。由紀子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把水果往她那邊推了推:“他那個人怎麼樣?”她低下頭,聲音比剛才小了一些:“……還行。挺靠得住的。”由紀子笑了一下,那弧度很輕,像是一道剛剛被點亮、還沒有完全落定的光:“那我下次見到他,打個招呼?”
“……”那道話已經不需要再被確認了。那個名字也已經在她的意識邊緣落定了,像是正在被那道日常緩慢地容納進它該在的位置。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由紀子站起來:“明天要不要多帶一份便當?正好我也多做了點。”她沒有回答,但她沒有拒絕。那道夜晚正在被緩緩地合攏,那道由紀子已經看到了的痕跡正在緩慢地、輕柔地,落進那道由姐妹之間微妙的默契構成的角落,在那裡沉默地棲身。窗外的風還在吹,她聽到由紀子從走廊那頭傳來的聲音:“他要是敢欺負你,你就告訴我。”她抿了一下嘴角:“他不會的。”
那道聲音不高,但足夠讓由紀子聽到。由紀子也沒有再問,像是那道回答本身已經足夠被收進那道夜晚的餘溫中了。她低頭翻了一頁書,那道書頁邊緣的光線正在緩慢地移動。那道名字已經留在她心裡了,像是一顆被她悄悄藏好的石子,不需要再拿出來給別人看,只要她自己知道它還在那裡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