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念頭落進他意識裡的時候,他正在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沒有落下,像是他需要先讓那道念頭自己先落定,再決定如何把它接住。
如果上司真的只是需要一個調查者,他完全可以找別人。調停者體系裡不缺比他冷血的人,不缺比他更聽話、更不會提問、更不會沿著某一道路徑偏離太遠的人。那些人不會在深夜坐在窗邊反覆推敲時間線的順序,不會在翻完一份記錄之後又在同一頁停留太久,不會在自己的推測和已知事實之間反覆比對,直到那道裂隙的邊緣完全清晰為止。那些人更適合做工具。
但上司沒有選他們。他選了凜。一個會質疑、會推測、會在那些未被標記的邊緣處停下來的人。一個不會在任何一道指令前完全停住腳步的人,一個可能會沿著某道線索走得比預期更遠的人。那道選擇本身,比任何指令都更值得被仔細審視。
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那些想法正在緩慢地調整自己的位置,像是在他意識中尋找一處能夠被安放的邊界。那道路徑的上司沒有刻意引導他走到某一道結論,只是把他放在那條路的入口處,讓他自己走進去。如果上司真的只是想要一個執行者,他完全可以在那道入口前停下腳步,讓他自己去處理那些已經被劃定好範圍的邊緣,讓他在那道固定的範圍內完成他應該完成的工作,然後退出來。但上司沒有那樣做。那道路徑本身,就是為了被走完而鋪設的。
他重新拿起筆,在那一頁的頂部寫了一行字:“我的作用,不只是調查。”他沒有在下面補充任何推測,只是讓那行字安靜地躺在頁面上。他也知道那道推測會在它自己的時間中抵達它該在的位置,而現在他唯一需要做的,只是確認自己已經看到它的輪廓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路燈依然亮著。
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自己對“主”的瞭解幾乎為零。那道資訊並不在他目前能夠觸及的範圍內,但他需要知道它才能去和紅藍巨人談,才可能說服他們相信他已經脫離了調停者陣營,才可能換來他們所擁有的那種信任。而那道資訊來源只有一個——上司。如果他真的想改變上一輪時間線的結局,他就必須在決戰之前確保紅藍巨人不會在戰後清算他身邊的人。那道清算名單上,也包括他自己。如果他不提前解決掉那道隱患,上一輪的結局遲早會再次發生。
那道推測已經在他的意識中完全落定了,他也已經準備好沿著那道方向繼續走著,等著那些碎片在它們自己的時間中抵達它們該在的位置,然後沿著那道已經被確認過的方向繼續走著,直到那道推測在他的手中徹底成形。他也知道那道推測會在它自己的時間中獲得它需要的確認,而他需要做的只是繼續沿著那道方向走著,讓它在它的時間中自己到來,就像讓它在那裡懸著,等待它自己在恰當的時刻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