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沒有立刻接話。
陽臺的燈光是暖色的，照在桌面上那兩隻杯子的邊緣，在冰塊表面折射出細碎的光點。上司把威士忌瓶蓋擰緊，放在桌角，然後靠向椅背，目光落在欄杆外面的夜色中。遠處有幾扇亮著燈的窗戶，稀疏地分佈在建築的不同層位上，像是夜色表面的一些小型浮動座標。
兩個女人，在肯普法事件結束後就不該再去研究了啊。上司的聲音不高，像是一道隨口說出來的觀察，但凜知道上司不會隨口說話，這條街區平時很少有人特意拐進來，除非有明確的目的。
凜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雫和多美子出現在這片居民區的理由他推測不出來，而那道推測的空白讓他感到一種他不太願意承認的不安。他握著杯子，指尖在玻璃壁上緩慢地滑動了一下，冰塊在酒液中發出一道細微的碰撞聲，像是某種內部提醒。
上司笑了笑。那道笑容幅度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彎了一道，然後他拿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放下。那個黑頭髮的女人，是叫做雫對吧。他說，語氣依然保持著那種不緊不慢的弧度，好像她的丈夫與這座房子的主人有點關係吧？
凜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來看向上司，目光裡帶著一層正在快速運轉的評估。松江不是死了很久了嗎？沒記錯的話，12年了。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更穩，但他自己知道那道穩定是刻意維持的，就算她們要來，為什麼南原沒來？
他說完之後，像是意識到自己問得有些急促，拿起面前的杯子，把剩餘的威士忌一飲而盡。冰塊在杯底滑了一下，發出一道清脆的聲響。上司看著他完成那道動作，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拿起威士忌瓶，又給凜的杯子裡倒了一些，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用那段時間來讓凜的那道問題自己在空氣中安靜地落地。
然後他伸出手，從桌角的煙盒裡抽出兩根菸，把其中一根遞給凜。凜沒有接。他的視線在那根菸和上司的手指之間移動了一次。上司的手沒有收回去，只是保持那道遞出姿態，像是在說你可以自己決定。
凜的手伸了出去。他的指尖碰到煙身的時候，上司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幅度很輕，但足夠被注意到。之前沒見你抽過啊。他說，把另一根菸叼在自己嘴裡，劃燃火柴點著了，調停者那邊也有成癮性的東西？你沒這習慣對吧。
凜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煙叼在嘴裡，去夠桌角的火柴，劃燃時火光在風中晃了一下才穩定下來。他吸了一口，煙霧在口腔中停留了片刻然後被他緩慢地吐出來，在陽臺的暖色燈光下形成一道灰白色的軌跡，在空氣中散開了。他的視線透過那道消散的煙霧落在欄杆外側的夜色中，沒有被強行拉回地面。
是後來養成的。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正在說話的這個人需要調整一下內部狀態才能維持那道聲音的持續，受肉體之後。調停者那邊的存在方式不需要這些，但肉身有肉身的需求。尼古丁和焦油對身體是傷害，但那種刺鼻的嗆味——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尋找一個精確的措辭，會讓人在吸入的那一瞬間覺得安全。
上司沒有評價，也沒有繼續追問。他只是坐在那裡抽著煙，目光落在欄杆外側的夜色中，像是用那道共同的沉默來填補談話之中自然留下的間歇。過了一會兒他把菸灰彈在桌角的菸灰缸裡，然後開口，聲音不高：煙能壓事。
他的視線依然落在欄杆外側的夜色中。凜坐在對面，慢慢地把煙從嘴邊移開，用指尖撣了撣前端快要落下的灰燼。夜色中那幾扇窗戶的燈光依然亮著，遠處的街道上偶爾有車輛駛過，聲音被距離減弱成一道模糊的持續低音。天台上的兩人沒有再說話，只是各自抽完了自己手中的那根菸，看著煙霧在暖色的燈光下緩慢地融入更深的夜色裡，那些尚未被說出口的話各自待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靜地等待著真正被開啟的時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