雫把車停在街口,沒有熄火。
引擎在低轉速下持續發出細微的震動,暖風從出風口緩緩吹出來,在前擋風玻璃的內側形成一層薄薄的水霧。多美子坐在副駕駛座上,沒有解開安全帶,但她的頭微微側著,正在看窗外那片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的街景。街道比她記憶中窄了一些,路口的便利店換了招牌,以前那棵榕樹還在,但樹冠比從前更大了,枝丫伸展到路面上方,在柏油路面投下一大片交錯的陰影。
你在這裡等我一下。多美子說。她的聲音不高,像是正在對一道她已經下定了決心的事情做最後的確認。她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走進了那片巷口。
雫看著她走遠的背影,沒有跟上去。她把車窗降下來一些,讓外面的空氣流進來,然後靠在駕駛座上,保持著一個既不催促也不打擾的距離,安靜的空氣在她的視線覆蓋下緩緩流動著,像某種隨時準備承接聲響的物質,只是此刻還沒有被觸碰到。
多美子沒有走進那棟房子。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扇已經重新粉刷過的門和門牌,確認了一下號碼,又看了一眼二樓窗戶的位置。那裡的窗簾和她記憶中不同,但那扇窗所在的方位與她記憶中的位置重合了,足以作為確認。然後她側過身,朝向隔壁那戶正在開門倒垃圾的老婦人走去,聲音不高不低,像是正在詢問一件她已經預料到結果的事情。
雫聽不到她問的內容,但能看見她站立的姿態——她的肩膀維持著一個稍顯僵硬的水平線,比平時更直,像是在用那種姿態來幫助自己保持穩定。老婦人說了幾句,手指指向街道盡頭的方向,像是正在說明某個位置的變動。多美子聽完之後,微微點了點頭,向那位老人道了謝,然後轉身走了回來。
她開啟車門坐進副駕駛座的時候,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她的視線落在前方,沒有看向雫,也沒有看向窗外。
問完了?雫說。聲音放得很輕。
走嗎?
走吧。
雫掛了擋,鬆開手剎,把車緩緩駛離了路邊。街道兩側的樹木在車窗外一排一排地向後退去,路燈的光在擋風玻璃上形成移動的光斑,沿著車身的行進方向逐步向後滑動。多美子在那個位置安靜地坐了一小段路,不說話,也不動,手指搭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曲,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剛才那個瞬間的狀態延續到她離開那片街道之後的生活中去。雫看了她一眼,又收回了視線,沒有追問,也沒有開口,只是把車速控制在剛好讓車程更平穩一些的程度。
駛上主幹道之後,雫才意識到了一件事。多美子問完鄰居之後沒有表現出釋然,沒有表現出失望,也沒有表現出那種我終於確認了的平靜。她的反應更像是一個人剛剛完成了最後一道確認步驟,在確定自己的推斷已經被證實之後,開始接管那道資訊所攜帶的後續重量。
那個人。那個六歲時的男孩,那個會在鄰居小孩圍住她時衝出來替她擋住拳頭的人,那個鼻青臉腫也要擋在她面前的男孩——松江。中野松江。這座房子的原主人,已故的人。之前自己去查過這個人,所以知道這裡是松江曾經的家,但是沒怎麼在意,現在才回想起來。
而多美子剛才只是問了鄰居幾句話,沒有進去,可能只是確認了他確實已經離開這裡很多年了,沒有再回來過。如果鄰居沒有說出兩個字——而雫推測鄰居大機率不會提起十二年前的事——那麼多美子此刻知道的,只是他確實搬走了,搬到了更遠的地方,再也沒有回來。
多美子不知道他已經死了。
雫握著方向盤,視線固定在路面上方,讓自己維持著穩定的駕駛狀態。她能感覺到副駕駛座上的安靜正在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那道變化不是從語言中產生的,而是從呼吸的方式、身體重心的分佈、手指與膝蓋接觸面的壓力分佈中逐漸滲出的。多美子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但她的肩膀正在以極小的幅度微微顫抖著,持續的低頻波動沿著身體的輪廓線向下延展,指尖在她的膝蓋上收緊又鬆開,收緊又鬆開,像是一道無法被中止的迴圈程式正在她體內持續運轉,直到某根弦無法再維持平衡。
雫把車駛入一條岔路,靠邊停下,掛入空擋拉上手剎,然後側過身來看她。多美子的視線還是固定在前方,但她的眼眶已經紅了,睫毛下方有一道正在緩慢累積的溼潤正在沿著下眼瞼的弧線逐步成形。她依然沒有發出聲音,但她的下唇正在以一種非常輕微的幅度顫抖著,在安靜持續佔據的空間內部醞釀著更深層的表達。
學姐……雫的聲音比她預想的更低。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多美子的手臂,手指落在她的外套袖口上。多美子的身體在她觸碰到的瞬間微微僵了一下,那僵硬持續的時間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秒不到,然後她整個人朝雫的方向傾了過來,手臂環住了雫的肩膀,額頭靠在她的肩窩處,眼淚從她的臉頰上滑落,落在雫的外套上,滲入織物的紋理中,在她的肩頭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溼潤區域。她的哭聲壓在喉嚨深處,很小,很輕,像是她依然在控制自己不要發出太大的聲響。
雫抬起手,輕輕拍著多美子的後背。她的掌心覆蓋在多美子肩胛骨之間的區域,那道觸控隔著衣料傳遞著存在感。她的手指沿著那道輪廓緩慢地移動,讓她拍打的節奏保持在與多美子呼吸相近的頻率上,不急不緩。沒關係的。她說。然後又說了一遍。她的聲音在那些重複中保持著一個穩定的音高。
多美子沒有回答,但她的肩膀正在雫的掌心下方持續地顫抖著,手指抓著雫外套背面的布料,幅度不大,但持續不斷,像是正在用那道緊握來為自己提供一個穩定的支點。她哭了一會兒,聲音埋在雫的肩窩裡,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平息下來,像是積壓許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安全釋放的出口。她依然抓著她的衣角沒有鬆開,像是她還需要再多待一會兒才能重新面對自己。雫繼續拍著她的背,沒有收手,也沒有催促她起來,只是在那個位置上繼續存在著,像是一道穩定的地標,在她身邊陪著她一起等那道情緒真正自己平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