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原收到簡訊的時候正在客廳裡看一本雜誌，手機在茶几邊緣亮了一下，他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合上雜誌，站起來走向玄關。他在門口換鞋的時候動作很輕，把鑰匙和手機放進口袋，推開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雫站在窗邊，沒有說話，只是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那是一個簡短但準確的訊號。
門合攏的聲音很輕。腳步聲沿著樓道向下，逐漸消失在底部。
多美子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比平時更內斂，像是剛剛經歷了一段持續消耗的狀態之後還沒有完全恢復體力的那種鬆弛。她的外套脫下來搭在沙發扶手上，頭髮有一側稍微散落了幾縷，她沒有伸手去撥正它們。
雫從廚房端了兩杯熱水走出來，把其中一杯放在多美子面前的茶几上，另一杯自己端著，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下來。她沒有靠向靠背，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保持一個隨時可以回應對方的狀態，但沒有急切地去填滿那道中間的空隙。
多美子伸手去碰那杯水。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放了一會兒，像是在利用那道溫度來幫助自己從剛才的狀態中慢慢過渡過來。她沒有喝，只是握著它，低垂的視線落在水面的邊緣，過了很久才開口。
我記得他穿的是淺色的衣服。夏天的時候。他好像只有那兩件換著穿，一件是淺灰色，一件是淺藍色。洗得已經有些發白了，邊角的地方還有幾道開線的痕跡。
她的聲音不高，語速很慢，像是正在從記憶的深處一點一點地提取那些細節，把它們放在空氣中重新晾乾。雫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自己的呼吸放在一個比平時更淺的幅度，像是怕打斷那道正在緩緩流出的氣流。
多美子側身轉向雫，手指鬆開杯壁，沿著她肩頭垂落的外套邊緣延伸過去，然後落在雫的手臂上。她慢慢地把自己的身體靠過去，讓額頭輕輕抵在雫的肩頭上方，姿態裡沒有多餘的力度，只是安靜地倚靠著，像是一道正在尋找穩定支撐的存在。
我後來也去過那條街的。不是特地去找他，就是在路過的時候會拐進去看一眼。但每次都沒有看到他從那扇門裡走出來。我告訴自己，可能是時間不對，可能是他已經搬家了，可能只是我運氣不好。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像是正在接近某個敏感層的邊界，後來我不再去了。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我意識到——就算他在那裡，我也不知道自己應該跟他說什麼。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在我的記憶裡，他就只是那個人，那道七月的下午站在巷口的光線裡的輪廓。她的視線落在雫肩頭那片布料上，看著它在自己視線的覆蓋下保持著完整的形狀，沒有繼續往前探尋的缺口，也沒有退回原地的通道。
雫沒有動。她能感覺到多美子的重量正在她的肩頭均勻地分佈著，呼吸的頻率正在慢慢地穩定下來，不再有之前的顫抖，也不再被話語的節奏所打斷。她沒有說他已經死了，也沒有說你應該放下，她只是保持著那道姿態，讓多美子靠在那裡，讓她繼續說那些她可能需要說出來才能繼續往前走的話。
多美子的聲音再次響起來時，比之前更輕了一些，像是正在從這道對話中漸漸退入更柔軟的區域：他在那裡站過很多次。每次我回頭的時候，他都還在。後來我不再回頭了——不是因為我不想知道他是不是還在那裡，是因為我覺得如果我不看，他就有可能繼續站在那道光裡，一直站下去。
雫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更輕：學姐。
你今晚就住這裡吧。客房是乾淨的。
多美子沒有回答，但她靠在她肩頭的重量微微加重了一點點，不是拒絕，更像是一道安靜而確切的訊號，像在說。窗外的夜色已經徹底合攏了，路燈的光從窗簾的邊緣滲進來，在客廳的地板上形成一道窄長的光帶，像是正在為這個夜晚預留一道細長的視野。雫坐在沙發的邊緣，感受著肩頭那道持續的接觸，感受著多美子逐漸平穩下來的呼吸，感受著那道正在她自己的內部空間中緩慢落定的安靜本身正在從肩頭的布紋間瀰漫開來，在她們的沉默中緩緩沉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