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南原回來的時候,客廳的燈已經關了。客房的門縫下透出一線暖光,多美子學姐應該已經洗漱完躺下了。雫坐在臥室床沿,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著但頁面停在某個無關的介面上,像是在用那道微弱的光線來維持自己的存在感。
南原推門進來的時候腳步很輕。他換鞋,掛外套,走進臥室的時候順手帶上了門,在床的另一側坐下。他看到雫的狀態沒有立刻開口,先把自己的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然後轉過身來面對她,像是一道正在等待對方先發聲的存在。
她好一些了。雫說。聲音不高,剛才在客廳坐了一會兒,說了些話。現在應該已經睡著了。
南原靠在床頭,目光落在她側臉上,目光裡帶著等待。
雫把手機放下,側過身來,膝蓋朝向他的方向。她告訴我那個人是什麼樣子的。她不記得他的名字,不記得他的全名,只知道他姓中野。他們第一次說話是在巷口的水龍頭旁邊,那時她六歲,他比她大一歲多。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讓那些資訊在自己的內部空間完成最後一次確認,然後她看著南原,目光比剛才穩定了一些,中野松江。
南原的表情沒有發生變化,但他靠向床頭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準備接收資訊的人在調整自己的位置。你確定?
她描述的細節和那棟房子能對上。時間、地點、他父親的特徵、鄰居的態度、他家的窗戶朝向。我不覺得那是巧合。
南原安靜了片刻。他伸出手,握住雫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他的手指包裹住她的手背,動作柔和,力度適中,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她提供一道支撐面,讓她在那道資訊帶來的重量中感受到旁邊有一個同樣在承載它的存在。所以她知道他搬走了,不知道他死了。
雫的聲音低了一點,鄰居沒有告訴她那部分。我也不確定他們知不知道。那棟房子轉手過幾次,松江離開的時間太久,久到對那條街上的居民來說,他已經成了一個模糊的、不再有即時性的名字。
南原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動了一下。那道動作的幅度不大,但足夠讓雫感覺到他的存在感正在那道接觸中持續地傳遞著。你打算告訴她嗎?
雫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視線落在自己手背上那隻覆蓋著她的手,停了一會兒,像是正在自己的內部完成一道評估。我不知道。不告訴她,她可能還會繼續抱有某種期待。告訴了她的話……那道期待就會徹底消失了。她微微蜷起手指,像是在握住他手上的溫度,我覺得她還需要一些時間。
南原沒有追問。他只是握著她的手,像是一道願意在沉默中提供支援的存在,不需要說什麼,只讓自己留在身邊就好。你做得已經夠好了。今晚她住下來是對的。
雫微微偏過頭看他。你收到簡訊就下樓散步,是不是早就在猜這件事了?
我當時覺得可能是她需要和你單獨待會兒。南原說,我最多隻是推斷到這一步。
雫輕輕撥出一口氣。那道氣息比平時長一些,像是正在她體內緩慢流動的空氣終於沿著自己的路程走到了出口。她伸出另一隻手,把床頭燈調暗了一些,然後在床上躺下來,靠向枕頭,視線落在天花板上那道幾乎看不清的陰影輪廓上。她在我肩頭靠了很久。跟我說她在記憶裡反覆疊放了好多年的畫面。她說了很久,聲音越來越輕,然後慢慢就不說話了。
南原也躺了下來,側過身面對她。他躺在自己的枕頭上,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沒有打斷她,只是在旁邊安靜地陪著她。隔著枕頭的距離,他的呼吸聲穩定地鋪展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雫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我明天早上做早餐。她可能不會起來太早。南原輕輕了一聲,像是在確認他已經準備好了那部分計劃,然後關了燈,躺在黑暗中。窗外隱約透進來的路燈燈光在窗簾邊緣形成一道朦朧的輪廓,勾勒出兩個人安靜的呼吸輪廓,在夜裡緩緩鋪成一段不需要言語也能彼此感知的共同頻率。雫側過身來,把頭靠近他肩膀的方向,那道動作不帶著解釋性,也不是在索取什麼,只是在這個夜晚結束之前,讓自己離他近一些,然後在他均勻的呼吸聲中,慢慢地讓自己的意識沿著那道節拍滑入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