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原到名津流家那天是個週末。天不算太好，雲層很低，但沒有下雨。他出門的時候跟雫說了聲我去趟名津流那邊，雫正在廚房裡準備中午的食材，頭也沒回地應了一聲，說記得帶點東西過去。南原在門口停了一下，想了想，轉身從櫃子裡拿了一瓶酒放進袋子裡。不太正式的東西，但也不至於空手進門。
名津流住的地方離南原家不算近，地鐵加步行大約四十分鐘。南原到的時候，名津流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穿著一件舊T恤和一條居家長褲，姿態比平時在公共場合放鬆很多。他看到南原手裡的袋子，沒有道謝，只是微微揚了一下下巴示意他進來。
紅音在裡面做飯，健也在。名津流說，側身讓開通道，你來的時候沒遇到什麼麻煩吧？
沒有。南原換了鞋，把袋子放在玄關櫃上，路上挺順的。
客廳不算大，光線從陽臺方向照進來，在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色的區域。茶几上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螢幕合著，旁邊散著幾本初中課本和一支筆。空氣裡飄著醬油和蔥花的味道，廚房方向傳來鍋鏟的聲響和紅音偶爾哼歌的聲音，音量不大，像是在手頭動作的間隙裡自然地流露出來的。
名津流朝走廊方向喊了一聲：健，南原叔叔來了。一陣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比成年人的步伐更輕更快，但和四五歲孩子的跑動方式已經明顯不同了。一個穿著深色T恤的少年出現在客廳門口，個子已經快到他父親肩膀的高度了，五官輪廓帶著名津流和紅音的特徵混合在一起的痕跡。他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著，像是正在看什麼內容。
你好。健說。聲音比變聲期前的男孩更沉一些，帶著一種正在過渡的厚度。他沒有立刻回到自己房間，站在客廳和走廊交界的地方，目光在南原身上自然地停留了一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對來客的粗略印象，然後走到客廳沙發邊坐下來，把手機鎖屏放在膝蓋上。
南原在沙發另一側坐下來，視線掃過茶几上那本攤開的課本——英文，頁邊用鉛筆做了不少批註，字跡工整，語法點在句子下方標了橫線，旁邊偶爾會出現一兩個隨手畫的小圖案，像是讀到某個不感興趣的段落時隨手劃出的草圖。
你英語學得挺好的。南原說。
健抬頭看了他一眼，順著他的視線落在那本課本上，又收回來看向南原。還行。他說。那道回答保持著簡潔的分寸，但他沒有把目光移開，像是在給對話留出一道可以繼續延伸的餘地。
你爸說你初一了。
嗯。下學期升初二。
有沒有什麼科目覺得特別難的？
健想了一下。數學還行。英語也還好。語文的文言文比較麻煩。他說完之後偏了一下頭，你以前讀書的時候，哪科比較難？
南原被那問題稍微頓了一下——不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回答，而是因為那個你以前讀書的時候的句式，帶著一種13歲孩子特有的認真感，像是在認真對待這場對話。我理化比較吃力。他說，公式記不住，實驗題經常寫錯方向。
健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幅度不大，但他確實笑了。那和我差不多。
紅音從廚房端著菜走出來，圍裙還沒解，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看到南原和健正坐在沙發上說話，表情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還有一個湯，馬上就好。她把菜放在餐桌中央，又轉身回了廚房。名津流端著一碗拌好的冷盤走出來，放下的時候順手把桌角的雜誌挪到了一邊，騰出更多空間。
健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餐桌邊，但沒有急著入座。他看了一眼那道還在冒著熱氣的湯，又看了一眼南原，像是在確認他是否已經準備好入座了。南原注意到那道目光，也站起來，走到餐桌邊。他選擇的位置正好在健的斜對面，不會太近也不會太遠，保持著那種不會讓初次面對的人感到壓力的距離。
紅音把最後一道湯端出來，解開圍裙掛好，在健旁邊坐下來，看了一眼那道湯碗邊緣蒸騰的熱氣，又看了一眼客廳裡的兩個人影，然後低頭開始盛飯。她把第一碗遞給名津流，第二碗遞給南原，第三碗放在自己面前，第四碗放在健面前。動作流暢自然，沒有特意照顧誰，也沒有在遞碗的次序上做文章。
你們剛才在聊什麼？紅音問，把筷子放在每個人面前，順手把桌角的餐巾紙盒推到了桌子的正中央。
聊以前讀書的事。健說，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自己的碗裡，南原叔叔說他理化和我差不多。
紅音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看向南原。你還有理化吃力的時候？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我不太信但也不打算深究的調侃味道。
南原說，而且不是一般的吃力，是到了高三才勉強及格的程度。
健抬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的真實性。那你後來怎麼處理的？
找人補課。死記硬背公式，做大量題目，每天晚自習額外複習一小時。沒有捷徑，就是花時間。南原夾了一口菜，嚼完嚥下去之後繼續說，不過後來發現，有些公式只要理解了它在講什麼，不用背也能推出來。那時候我才開始覺得理科有點意思。
健聽著，沒有打斷，手裡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方，像是在消化那道資訊。那你現在還會用那些公式嗎？
偶爾。南原說，有些和日常生活相關的還能記住，比如算一下這個房間的面積——
長乘寬。健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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