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倉回到東京郊區別墅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司機在門口停下，她沒有讓車開進院子，自己從側門進去，腳步聲在碎石路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別墅裡的燈還亮著幾盞，一樓客廳的窗簾沒有完全拉攏，暖黃色的光從縫隙間漏出來，在室外的小徑上拉出一道窄長的光帶。門沒鎖。她推門進去的時候，玄關的感應燈亮了一下，然後客廳方向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回來了？
植田理香從沙發靠背上探過頭來，手裡抱著一隻靠枕，頭髮鬆散地披在肩上，像是已經在那裡坐了很久。她看到沙倉的時候沒有起身，但眼神里的亮度明顯變化了——從等待時的那種漫無目的的渙散，收束成一種更集中的存在狀態。沙倉換了鞋，走進客廳。沙發上還坐著中尾沙也香和皆川瞳美，一個在翻一本書，一個在往杯子裡倒水。山川涼花不在客廳，但衛生間的門縫裡透出了光，大概是剛洗完澡。
你們都還沒睡。
等你。沙也香說。她合上手中的書，沒有放回桌上，只是讓它合著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沙倉的臉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閱讀她回來時的狀態，今天的婚禮怎麼樣？
沙倉在沙發的空位坐下來。她沒有立刻回答，先靠向靠背，仰了一下頭，讓視線落在天花板的燈罩邊緣。那道動作不太像她平時在人前會做的姿態，更像是回到這個空間之後，那些需要在外界維持的精確控制可以稍微放鬆一些的體現。
挺順利的。她說，雫看起來很好，南原也是。場面很完整，收得很好。
理香把靠枕換了個方向抱著，側過身來面對她。只有這些？你回來的時候表情不像只是參加了一場順利的婚禮。
沙倉的視線從天棚上移下來，落在理香臉上，又掃過沙也香和瞳美，像是在判斷那道問題在她當前的狀態中應該以什麼幅度來回應。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今天在婚禮上發生了一件事。有人告訴我一些資訊，關於繪奈。
客廳裡的空氣在那道名字被說出之後微微凝滯了一瞬。理香手中的靠枕邊緣被她無意識地捏了一下。瞳美的杯子在送到嘴邊之前停住了，杯沿在她下唇前方大約兩指寬的距離處保持著靜止。沙也香倒是沒有明顯的動作變化，但她原本放在書頁上的手指輕輕抬了一下，然後落回原處。
繪奈？理香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像是一道正在被謹慎對待的資訊正在進入她的注意範圍，她怎麼了？
沙倉整理了一下思路。她把雫婚禮上多美子坐在角落位置和她談話的過程簡略地說了一遍，著重複述了多美子的原話——繪奈是女名津流的克隆體，基因材料在某一時期被採集，外形和女名津流十七歲時完全重合，但她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沒有繼承本體的完整記憶，也沒有被本體的身份所束縛。那道敘述花了幾分鐘時間，沙倉說完之後，客廳裡安靜了片刻。
理香是第一個做出反應的人。她把靠枕從懷裡拿開，放到旁邊，坐直了身體，動作幅度比她平時大一些。克隆體。她重複了一遍那個詞，聲音裡的溫度明顯比剛才低了一層，你是說，那個繪奈——那個你一直在意的女人——她長著女名津流的臉？
所以她不是女名津流本人？
不是。多美子說得非常清楚，她是一個獨立的個體。
理香沒有立刻接話。她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蜷曲了一下又鬆開，像是在處理一道她不願意面對但不得不面對的資訊。但你還在意她。你還是會在她身上看到那道輪廓。
沙倉沒有否認。她坐在沙發上，感覺到那道問題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在她的意識中尋找落點。我在意她，不是因為她的長相。我在意的是她如何對待自己的存在方式。她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但她沒有讓那道來源定義她現在的走向。我在意的是那一點。
瞳美把杯子放回了桌面上，動作比她平時慢一些。你跟我們講這些，是想讓我們理解你為什麼要關注她。
我是想讓你們知道她在我的思考中佔據的位置。
沙也香的聲音在這時響了起來。她的語調比理香更平，比瞳美更穩，帶著一種她已經習慣了在群體對話中承擔調和角色的均勻感。你現在在苦惱什麼？
沙倉的視線在沙也香臉上停留了一會兒。我在苦惱我怎麼看待她。她是獨立個體，這沒問題，但她和我認識的那個女名津流存在一條我無法忽視的連線。我不確定我應該把她放在我意識中的哪個分類裡。那道不確定讓我在見到她的時候無法像對待其他人一樣自然地處理我的反應。
理香已經從坐直變成了跪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側過來面對沙倉，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比她之前更前傾。她會不會用自己的長相來影響你？
她沒有。
那你為什麼還在糾結？
因為我在糾結我自己的處理方式。
理香的表情微微變了一瞬——不是不滿，更像是一道正在被啟用的某種防禦機制正在她的意識中成形。她往前挪了一點點，膝蓋幾乎碰到了沙倉的大腿側面，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柔了一層，但其中帶著一道不易被忽略的執著：你已經有我們了。我們有這麼多人在這裡，你有沙也香，你有瞳美，你有涼花，你有我——你真的需要她嗎？
沙倉看著她，目光沒有移開。那道視線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些，長到理香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正在那道目光中尋找某種她想要確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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