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時候，雫已經醒了。她沒有立刻起床，只是側躺著，看著旁邊那段被子的輪廓安靜地起伏著。南原的呼吸節奏比她慢一些，大概是因為右肩的舊傷在天氣變化時還是會讓他睡得更沉，有時候翻身會下意識地把手放在那側的枕頭邊緣。
她看了大約兩三分鐘，然後輕聲坐起來，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天氣已經入秋了，地板有點涼，她在床邊站了片刻適應那道溫度，然後去廚房燒水。水壺的響聲在安靜的室內裡顯得比平時更大一些。等她端著兩杯茶走回臥室的時候，南原已經醒了，靠在床頭，正在用左手揉眼睛，右手擱在被子上，還沒有完全清醒。幾點了。他的聲音帶著剛醒時特有的模糊感。七點過一些。她把一杯茶放在他那一側的床頭櫃上，自己端著另一杯在床沿坐下。
他伸手拿起那杯茶，沒有急著喝，先用手掌的溫度暖了一下杯壁，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早晨確實已經開始。雫看著他做那套動作的時候，沒有說話，她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待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去拉開窗簾。外面的街道已經亮起來了，陽光斜斜地照在對面建築的牆面上，在窗臺上形成一道窄窄的光帶。有幾隻鳥在門前的樹上叫，聲音不高不低，像是背景音的一部分。
今天有什麼安排？南原問。下午有一點文書工作，上午沒有。雫走回床邊，把那杯茶又端起來喝了一口，你呢？復健。他抬起右手做了一個小幅度的屈伸動作，像是在確認它今天的狀態，下午去一趟治療中心，昨天和理療師約好了。
雫看著他做那道動作，沒有評論什麼，但她的目光在他右手上停留的時間比她的視線在別的物體上停留得更久。她注意到他做屈伸時微微皺了一下眉，很淺，像是一道他自己可能都不太意識得到的反應。
然後她走進衣帽間開始換衣服，南原在客廳裡調了一個廣播頻道，低聲的新聞播報在晨光中迴盪。雫走出來的時候聽到他在廚房那邊活動的聲響，鍋鏟和鍋壁之間清脆的碰撞聲，然後是水龍頭被擰開又關上的聲音。她走過去靠在廚房門框邊看著他的背影——他正側身站著，右肩略微壓低了一些以避開持續用力，左手的動作比右手流暢得多，翻動煎蛋的時候手腕的轉動自然而精準。她看著他用左手穩穩地完成了幾道操作，沒有出聲打斷。
吃飯的時候兩個人各自坐在餐桌的兩側，中間隔著兩碟食物和兩隻杯子。雫偶爾會抬眼看他，確認他的右肩在抬手夾菜時沒有出現明顯的疼痛反應，確認他切面包的動作比上週更流暢了一些。她沒有在那些觀察上附加任何語言，只是把它們收納在她的內部空間中，安靜地消化掉。
早飯後雫洗碗，南原回房間換衣服。水聲和衣料摩擦的聲音在房子的不同區域同時進行著，像是兩道平行執行的軌道在同一段時間中以各自的速度向前推進。雫洗完碗的時候在窗邊站了片刻。天空已經徹底亮開了，風比清晨時更輕了一些，停在窗臺上的麻雀還在鳴叫。南原從房間裡走出來的時候他穿著一件淺色的外套，右肩部分的剪裁比他之前的衣服更寬鬆一些，像是刻意預留了活動餘量。他們一起出了門，在門口分別的時候沒有說太多的話，只是一道快速的視線交匯，他往左轉，她往右轉，各自走向各自的方向。
傍晚雫回來的時候，南原已經到家了。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自然垂落，那道姿勢比早晨放鬆了一些，他的表情裡沒有疼痛留下的痕跡，只有一種輕微疲憊後的鬆弛感。她走過去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來，肩膀挨著他的肩膀，中途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是坐著，讓時間從他們之間的縫隙處流過去。
過了一會兒他偏過頭來看她：今天怎麼樣？雫說：挺好的。他的左手輕輕覆蓋在她的手背上，維持著那道接觸，安靜地待在那裡。窗外的天色正在緩慢地變暗，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兩個人坐在光線逐漸收攏的室內，誰都沒有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