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點多,健洗漱完畢,換好衣服,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發現主臥的門還是關著的。他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抬手敲了兩下門。
裡面傳來紅音的聲音,帶著剛睡醒不久的那種比平時更柔和的質感:起來了?早飯在廚房,自己熱一下。健站在門外說:我已經吃過了。我就是想跟你和爸說一聲,我出去一下。裡面沉默了片刻,然後是紅音的聲音,比剛才遠了一些,像是在側過身說話:你爸昨天喝得有點多,讓他多睡會兒吧。你要去哪兒?
去找常穗。
又是一段短暫的沉默,然後紅音的聲音再次傳出來,帶著一種我就知道是這樣的輕微笑意:行。早點回來吃午飯。
健應了一聲,轉身走向玄關。他在門口換鞋的時候動作比平時快一些,但又沒有快到顯得匆忙的程度。他出門之後先去了一趟便利店,挑了一個袋裝麵包和一瓶茶,付了錢,放進口袋裡,然後走向水琴家。他知道常穗早上起得不算早,這個時間過去她應該已經吃完早飯了,但帶點東西過去總是沒錯的。
水琴開門的時候看到是他,表情裡帶著一種意料之中的瞭然。來找常穗的?她側身讓他進門,然後朝著客廳方向喊了一聲,常穗,你朋友來了。常穗從客廳沙發後面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本攤開的雜誌,看到健之後輕輕抿了一下嘴角。健從口袋裡掏出那瓶茶,遞給她。常穗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標籤,是她平時比較喜歡的那款茶。
水琴站在旁邊,雙手抱臂,那道觀察的目光在他們的互動之間自然地流轉。健,你還挺用心的啊。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明顯的調侃,還會帶茶給女孩子~健站在門廳裡,手指在衣角上捏了一下又鬆開。我剛好路過便利店,順手買的。水琴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剛吃完早飯就路過便利店?你媽做的早飯是什麼,讓你還要再買點東西墊肚子?
不是,我媽今天沒做早飯。健說。他回憶了一下今早起床時客廳的安靜狀態,以及主臥那扇到九點多還沒開啟的房門,補充道,我爸昨天不是參加聚餐嘛,回來的時候喝了點酒,今天還沒起。我媽大概也在陪他睡,沒來得及做早飯。我自己用微波爐熱了點剩的東西,也就吃了。水琴聽完之後微微皺了一下眉,表情裡帶著一種正在消化那道資訊的神色。你爸昨天那頓酒喝得這麼厲害?她像是在確認健說的話有沒有被簡化過,但也只是停了一下,沒有繼續追問,轉而替他把那道遲疑輕鬆地帶了過去。那你午飯別在外面吃太飽,回來我給你們留著。健點了點頭。
常穗已經換好了出門的鞋子,把那瓶茶放進了自己的小包裡。媽,我們出去了。水琴站在門邊看著他們走過門前的小路,兩道背影在陽光下拉出兩道相鄰的細長影子,沿著街道的方向逐漸延伸出去。她看了一會兒,然後關上門,轉身走向客廳。她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手機,翻到紅音的號碼,撥了過去。
窗簾邊緣透進來的光線比剛才更亮了一些,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暖色光帶。他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聞到紅音髮梢殘留的洗髮水氣味,正在逐漸被空氣稀釋。
他想起大約幾小時前的事。紅音比他先醒,然後側過身來看了他一會兒,他感覺到那道目光,也睜開了眼,兩個人沒有說話,只是自然地靠近了對方。晨光從窗簾邊緣滲進來,把兩個人的輪廓鍍上一層淺金色的邊緣線。那段時間沒有持續太久,大約半個小時左右,然後紅音起身說我去洗個澡,他隱約聽到水聲從浴室的方向傳來,時遠時近,混在清晨的安靜裡形成一道持續的白噪音。經過此事,他已沒了睡意,床頭櫃上的手機震了一下,然後是來電提示音。他伸手夠過來看了一眼,螢幕上顯示的是水琴的名字。
他接起來,聲音還帶點沙啞:喂?水琴?
你醒了?水琴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我還以為你和紅音都還在睡。健已經跑到我家來了,說你們倆都沒起。
名津流靠在床頭,抬手揉了一下眼睛。哦……嗯,昨天確實喝了點酒。剛醒不久。他聽到自己聲音裡殘留的睡眠痕跡正在緩慢消退,但還沒有完全恢復到正常的清晰度,健他已經出門了?
已經在外面和我家常穗一起玩了。水琴說,她的聲音停了一下,然後自然地轉向了一個更隨意的方向,紅音呢?她在忙什麼?
名津流正要回答的時候,聽到了背景中的水聲。那道聲音不太明顯,但在他所處的安靜臥室中,在通話的間隙裡,它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中——持續而規律的水流聲,像是有人在淋浴,在他打電話時尚未關閉。
他下意識地開口:她……她在洗澡。話音落地之後,他頓了一下,那道水聲在他的意識中變得更加清晰,像是從背景中被專門提取出來擺在了對話的中心位置。他感覺自己的手指在手機外殼上微微收攏了一下。然後他什麼也沒說,按住結束通話鍵,把通話切斷了。手機螢幕暗下去,被他放回床頭櫃上。
在電話的另一端,水琴握著手機,在一陣嘟嘟聲中把手機從耳邊拿開。那道短暫的通話已經結束了——名津流沒說,沒說回頭再聊,他只是頓了一秒,然後把電話結束通話了。水琴看著螢幕上顯示的通話結束介面,感覺自己的耳朵正在以一種可以清晰感知的速度變熱,溫度沿著耳廓向臉頰方向蔓延,像是某種正在從內部向外擴散的暖意正在穿過皮膚的表面抵達指尖。
她聽到自己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像是剛從喉嚨底部滑出來的自言自語:真不知道害臊……
信川坐在她旁邊,正在低頭看手機,聞言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一層困惑。什麼?誰?
水琴看了他一眼,又移開了視線。她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面上,伸手端起自己那杯已經半涼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把茶杯放回原處。沒什麼。她說,我自言自語。信川又看了她幾秒,那道目光裡帶著一種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評估那道資訊的真實性的幅度,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手機,沒有再追問。水琴的指尖依然搭在杯沿上,她感覺到自己臉頰的溫度正在慢慢地降回正常範圍,但那道暖意殘留的痕跡依然存在,像是某種已經被錄入記憶但不需要被完整展開的狀態。她伸手把手機翻過來,按下側面的鎖屏鍵,然後把它放回原位,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窗外傳來的兩個孩子的說話聲在午前的空氣中持續地傳進來,伴隨著某種輕快而穩定的節奏,逐漸融入客廳安靜而溫暖的氛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