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天氣很好,雲層薄薄的,陽光灑下來的時候不會太曬,風吹在皮膚上帶著一種初夏特有的清爽感。健和常穗走出她家那條街口的時候,他隨口問了一句:想去哪?常穗低頭想了想,偏過頭來看他:河邊那條路你走過沒有?健說走過,但不太多。她說那去那邊走走吧,於是兩個人就沿著街道的方向,朝著河邊慢慢走去。
路不算近,但也沒遠到需要坐車的地步。常穗走在健的右側,步伐節奏和他保持著自然的同步。她手裡拿著那瓶健帶來的茶,喝了兩口,擰上蓋子,繼續走著。中間有一陣風吹過來,她的髮尾被風帶起一個弧度,落在肩側。健走在旁邊,看到了那道風掠過她髮梢的軌跡,但什麼也沒說。
河堤的步道比街道那邊安靜很多。路的一側是緩緩流動的河水,陽光在水面碎成很多細小的光點,隨著水流的方向不斷變形又重組;另一側是一排老舊的住宅和偶爾出現的幾棵大樹,枝葉在頭頂上方交織成一片稀疏的綠蔭。走了一段之後,常穗在一個長椅旁邊停下來,坐下來,把茶放在椅子的一側,抬頭看他:走累了嗎?
健在她旁邊坐下來。長椅的寬度剛好夠兩個人保持一個自然的距離,不擠,也不會顯得刻意隔開。常穗側過身來,把腳收到椅子邊緣,膝蓋微微朝向他的方向,姿態比在家裡的時候更放鬆一些,像是這個新的環境給了她一種不需要時刻注意自己坐姿的許可。
你以前來過這邊嗎?常穗問。
來過幾次。健說,國小的時候跟家裡人來過,後來就沒有特意走這邊了。倒是你,考上國中之後會更忙吧。
常穗沒有回答或,她把視線落在河面上那些移動的光點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道問題的潛在含義。我媽說初一作業會變多。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她正在接受但不完全情願接受的距離感,不過反正週末也還是能出來的吧。又不是每天都要寫作業。她的目光依然落在河面上,但她的手指在膝蓋旁邊的椅子表面輕輕畫了一道弧線,那道動作的幅度很小,小到可能連她自己都沒有注意。
健看到了那道動作,但也沒有特意回應它。他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到河面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同步那道她不急於說話的節奏。要是你功課忙的話,他說,我可以過去幫你輔導。反正我媽那邊,目前來看,應該也不會太早叫我回去。你可以騰個週末出來,不用分心做別的,專心寫作業就好。
常穗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比之前更直接一些,像是正在確認他剛才那句話的認真程度。你數學能教我嗎?
你先告訴我你考的分數多少。
常穗抿了一下嘴角,那道弧度裡帶著一點我知道你會這麼問的預判感。算了,不問了。
兩個人坐了一段時間,河面上的光點隨著水流的移動持續變換著位置,在波動的表面不斷碎裂又重組。常穗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又轉回去,像是在做一道連她自己也說不清原因的試探。在那些沉默的間隙裡,河岸邊的樹影在他們腳邊緩慢地移動著位置。健感覺到自己的手正放在膝蓋旁邊的位置上。他沒有刻意把它移開,也沒有刻意讓它靠近她,只是讓它留在那裡。常穗的視線落在了他的手上,停頓了一下,然後移開了。那道停頓非常短暫,短暫到可以被認為是視覺的偶然掃過,但健注意到了它的持續時長。
走嗎?健問。
兩個人站起來,順著河堤繼續往前走。健的右手自然垂在身側,常穗走在他右手邊大約一掌寬的位置。在某一段步道略微收窄的地方,他側了一下身讓她先過去,她經過他身側的瞬間,兩個人肩膀的距離比剛才近了一些,近到衣袖的邊緣幾乎碰在了一起。那道接觸沒有停留,在他們走過那道收窄的區域之後就已經自然地恢復了原來的間距。但在接下來的路程裡,那道間距始終沒有再變寬,像是他們已經在那道經過中完成了一種不需要被明說的確定。
他們走過第二座橋的時候,常穗停下來,指著橋墩旁邊的淺灘說:你看,那邊有魚。健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水面下有隱約的黑色輪廓正在緩慢地移動,在水面折射的光線中時隱時現。常穗彎下腰去,趴在橋欄上看了一會兒,然後直起身來,眼睫的陰影在陽光下落在她的臉頰上,形成一個清晰的輪廓。健站在她旁邊,沒有去確認那些魚的大小或數量。他只是在看她在看那些魚的時候,微風吹過她額角的碎髮,她下意識地抬手攏了一下,然後又放下來。
常穗轉過來看了一眼他的臉,又轉回去,像是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資訊。她的手裡還握著那瓶茶,瓶身上凝結著細小的水珠,在下午的光線中反射出細碎的亮光。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小口,然後把瓶子遞向他,瓶口朝向他的方向。健低頭看了那瓶茶一眼,伸手接過來,也喝了一口。瓶口的邊緣還殘留著常穗嘴唇觸碰過的位置,但他在那個動作中沒有去想這道接觸的重合,只是自然地喝了一口,擰上蓋子,把瓶子遞迴給她。常穗接過去的時候也沒有刻意尋找那道接觸的位置,只是接過來,重新放回包裡,然後側過頭來看著他,像是這道交換的全部意義已經包含在它完整的傳遞過程裡。
他們繼續走完了剩下的路程。陽光正在緩慢地偏轉方向,在河面上拉出一道逐漸延伸的暗色區域。健和常穗的腳步聲在步道表面交替著響起,形成一種不需要被刻意維持的、與河水流動聲平行的節奏。她偶爾會指著岸邊某棵形狀奇怪的樹說一句你看那棵,或者他會指著某片水面的反光說那邊好像有鳥,那些對話的片段短而自然,像是他們已經在這段關係中找到了一種不需要持續說話的相處方式,各自在彼此身側安靜地走著,一起完成這段河堤上的路程,一起走回街道的方向,一起讓這個下午以它自己的速度走向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