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的風比下午涼了一些,河面上已經不再有中午那種密集的光點,天色正在從淺藍向一種偏灰的色調過渡。多美子從住處出來之後沒有具體的目的地,只是沿著街道走了一段,然後拐上了河堤的方向——那條路她以前走過幾次,不算熟,但也不至於迷路。
步道上的行人不算多。偶爾有人牽著狗經過,或者有跑步的人從她身邊超過,腳步聲在逐漸安靜下來的空氣中比白天更明顯。多美子走在靠河的那一側,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些正在變暗的波紋上,步伐保持著一種不需要思考的均速。
她在長椅上坐下來,就是河堤中段那張有些舊了的木椅,椅面上的漆已經起皮了,坐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木紋的細微凹陷。她把外套的領口攏了一下,把包放在腳邊,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河面。
水流的速度在傍晚的光線下顯得比白天更慢一些。那些波紋在深色的水面上持續地移動著,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只是沿著河道的方向持續地向前延伸。她看著那些波紋,沒有刻意想什麼,但她的思緒正在沿著某種她自己可能也沒有完全意識到的方向移動,像是被水流的持續運動帶著,沿著某條她不太需要主動控制的路徑向前推進。
那條巷口的樣子突然出現在她的意識裡。不是完整的畫面,更像是一些區域性的碎片——夏天午後傾斜的光線,水龍頭的水流聲,一個穿著淺色衣服的男孩站在她旁邊,擰著瓶蓋,沒有說話。那段畫面在她的意識中非常輕,輕到她幾乎不需要用力就能讓它停留在那裡。
她記得他低頭的角度,下頜線上有一道剛結痂的傷痕,邊緣還帶著一點沒有被完全清理乾淨的血跡。他的視線沒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水龍頭流出來的水面上,像是在用那道水流的聲音來填充兩個人之間還沒有被對話佔據的空間。她記得他說他們以後不會再打你了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像是那句話本身不需要被強調。他的手指搭在瓶蓋上的姿態有些用力,指尖微微泛白,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那件他剛剛說出口的事情。
那些畫面在她意識到自己正在回憶它們之前已經出現了。她坐在長椅上,看著河面上正在變暗的光線,感覺到那些畫面正在她的內部空間中緩慢地鋪展,像是一卷被她翻閱過太多次的膠捲,每一幀都已經留下了她反覆檢視的痕跡。但她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再見到他,這種不確定已經持續了很多年,久到她開始習慣把這份思念放在心底最柔軟的位置,獨自守著。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全名,不知道他後來去了哪裡,不知道他是否還住在那座城市。她不知道他的姓,只知道他夏天的衣服有淺灰和淺藍兩件,知道他替她擋過拳頭,知道他父親擦掉他臉上血跡時的動作。
她曾經有很多次想過去查那道名字,但她從來沒有這樣做過。她在害怕,害怕找到之後發現他已經不記得她了,害怕那段兩年的相處對他來說只是童年裡一段不太重要的記憶,害怕她帶著自己存放多年的全副期待走過去,然後發現對方只是模糊地說好像有點印象然後禮貌地走開。
她坐在那裡,看著河面上的光正在逐漸收縮,像是在完成一道日復一日的程式性退場。她沒有試圖讓那些畫面停下來,也沒有試圖讓它們繼續。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河道延伸的方向。水流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向遠處移動,那些波紋在深色的水面上持續地更替著,像是世界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保持它的持續運轉,以它自己的方式容納所有尚未完成和已經結束的事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