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的秋天，凜站在那棟公寓樓對面的便利店門口，手裡握著一罐已經涼透的咖啡。他站在那裡大概有十幾分鍾了，位置選得很好——正好在便利店門廊的陰影裡，不會被街對面那扇窗戶的視線覆蓋到，也不會被路過的行人注意到他在持續地看向某一個方向。
那扇窗戶在三樓，窗簾半掩著，裡面透出暖色的燈光。他能看到有人影在室內移動——一道成年女性的輪廓，正在從客廳走向廚房的方向，步伐不大，姿態放鬆，像是在完成一道她已經重複過很多次的日常動作。然後是一道更小的人影，大約五六歲的男孩，從房間的一側跑向另一側，速度很快，像是在追什麼東西。
他的視線在窗戶邊緣停住了，然後他看到了更多的片段。葛原從廚房方向走出來，手裡端著什麼東西，彎下腰放在地上，像是正在給什麼東西加食物。男孩跑過去，蹲下來，然後有一個成年男性的輪廓從客廳另一側走過來，站在男孩旁邊，俯身看了一會兒。然後那道成年男性直起身來，手自然地搭在葛原的肩膀上。他站在那裡，肩膀的高度在窗簾邊緣的光線中形成一段固定的角度，只是一個簡單的支撐狀態。
凜把手裡的咖啡罐放到旁邊的垃圾桶上，沒有喝。他靠在便利店門廊的柱子上，視線從窗戶上移開了一瞬，落在街道地面上那些正在被風吹動的落葉上，然後又移回去。那道畫面還在那裡，像是他移開視線的那幾秒鐘不足以讓它的狀態發生任何變化。
他想起前不久從上司那裡得知的一件事。那是某個傍晚，上司在陽臺上抽著煙，隨口說了一句：聽說中村家的孩子已經上幼兒園了，叫朔一。中村朔一。健康得很。當時凜正在整理桌面上的一疊檔案，他的手指在那兩個字落下時微微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了那道動作，像是隻是停頓了很短的時間，短到不需要被注意到。但他知道上司注意到了那道停頓，因為上司沒有再說其他話，只是繼續抽他的煙，在陽臺上多待了一會兒才回到室內。
他此刻站在這裡，看著那扇窗戶裡持續移動的光影，感到自己正在被一種他很難完全描述的情緒覆蓋。它不是悲傷，不是嫉妒，不是任何一種能夠被明確命名的東西——更像是一種混合了無力感和無奈感的底層共振，像是某種長期存在的頻率正在從他的身體結構中持續地向外輻射，但他無法找到它的來源或者出口。他感到自己正在被一種既無力又無奈的情緒覆蓋，像是一段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聽過的旋律突然在安靜的間隙中響起來，讓他無法立即聽清每一個音符，卻已經完整地感受到了整段曲調在胸腔中的迴響。
他知道自己不應該一直站在這裡。那道行為本身已經超出了的範圍，進入了某種他無法用日常理由來覆蓋的領域中。但他也沒有立刻轉身離開，只是繼續站在那裡，讓那道窗戶裡的光持續地落在他的視野邊緣，像是在用一種他已經不太習慣的方式來處理和這段距離。旁邊那扇窗戶裡的燈光亮了一段時間之後又暗了一檔，像是有人正在調整室內的照明強度。那扇窗戶裡的輪廓還在移動，但速度已經比剛才更慢了，像是那道空間正在逐漸過渡到它自己的夜間狀態。
他聽到身後傳來一道腳步聲，節奏不快不慢，像是某人正在以他自己習慣的步伐靠近。腳步聲停在他身側大約一步的位置，一道煙的氣味在空氣中擴散開來，他沒有回頭。
上司站在他旁邊，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另一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他沒有問凜在看什麼，也沒有問他在想什麼，他只是在那個位置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手中那支尚未點燃的煙，用嘴唇輕輕碰了碰濾嘴的邊緣，像是在完成一道他已經重複過很多次的動作流程。然後他抬起手，輕輕地拍了拍凜的肩膀。那道拍觸的力度不大，持續時間也很短，像是一道單純的確認——他在那裡，他看到了，他不需要展開它。然後上司從口袋裡拿出另一隻手，手裡握著一隻杯子。杯壁是玻璃的，外面凝結著一層細小的水珠。裡面裝著威士忌，加了冰塊，冰塊的邊緣在液體表面微微浮動著。他把杯子遞給凜。
凜低頭看了那道杯子一眼，感覺到冰塊的溫度正在透過玻璃壁向外緩慢地傳遞。他伸手接過來，握在掌心裡。那道杯壁的溫度透過冰塊的傳導作用停留在他的指尖，像是一道從另一道空間中被遞到這裡的穩定存在。他沒有喝，但他握著它，讓它在他的掌心裡待著，感受著那道來自玻璃壁的溫度正在進入他的掌心，沿著血管的方向緩慢地滲入。
上司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像是一道不需要被解釋的存在，只是站在他身側那個合適的位置上，不靠太近，也不退太遠，把煙從嘴邊拿下來，折了一下，放回口袋裡。他什麼也沒有說。
凜握著那道杯子站在便利店門廊的陰影裡，感覺到自己正在被那道持續的接觸保持著穩定。那道窗戶的燈光還亮著，那扇半掩的窗簾後面的輪廓還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移動。他慢慢喝了一小口杯子裡的威士忌，冰塊的邊緣在液體中發出輕微的聲音，又輕又短，像是某種即將被水聲吞沒的低聲應答。他把杯子放下來，握在手裡，依然沒有轉頭看向上司的方向。夜色正在逐漸合攏，路燈的光在溼漉漉的地面上鋪開一圈暖色的光暈，他望著那扇依然亮著的窗戶，和落在地面上的光的輪廓，它們同時存在於這個安靜的節點上，像是日常的一部分，又像是某個等待被解鎖的時間刻度，正從他的腳下緩緩流過，匯入更深的長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