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藍巨人所在的空間沒有明確的邊界。
凜和上司走進去的時候,腳下是某種暗色的地面,質感介於金屬和石材之間。頭頂上方沒有可見的光源,但整個空間被一種均勻的冷光照亮,像是光線本身從牆壁中滲出,沿著空間的輪廓緩慢地擴散。兩側的牆壁向遠處延伸,消失在視野盡頭,像是被某種不可見的邊界切斷了延續。
紅藍巨人站在空間的中央。他們不需要移動。凜在距離他們大約十步的位置停下來,他能感覺到那種存在感正在向他所在的方位持續地覆蓋過來,不是壓迫,更像是某種正在掃描他的姿態。
左邊的巨人更偏藍色調,發光的紋路沿著他身體的線條延伸,在肩部和手臂的位置形成幾道規則的幾何圖形。右邊的巨人偏向紅色,他的體型與藍光巨人基本一致,但他的輪廓在光的折射中顯得更銳利一些,像是正在用一個不同的角度來回應來客的存在。
凜在他們對面站定,目光從藍巨人移到紅巨人,然後停在了兩個人之間的那道空隙上。
你們來了。紅巨人的聲音不高,但整個空間都在承載著它的振動,像是那道聲音本身正在透過地面、牆壁和空氣同時向他傳遞,我們有一些話需要當面說。
你們可以說了。凜說。
紅巨人的視線落在凜身上,他靜止的姿態與剛才幾乎沒有任何變化,像是他已經不需要透過動作來輔助表達。我們之前沒有把所有的資訊都告訴你們。關於戰爭的起源,關於情感的分裂,關於人類與調停者之間的關係。現在我們認為你們需要知道全部。
藍巨人向前移動了不到半步的距離。在造物主死後,他的存在結構分裂成了不同的部分。我們和主都是從那道分裂中形成的。但情感——完整的情感——在分裂的過程中幾乎全部離開了我們,進入了另一個方向。那個方向演化成了你們所知道的人類。
凜的手指在大腿側面微微收緊了一下,但他沒有打斷。
我們現在知道那道真相了。情感是原本應該屬於我們的部分,現在它們分散在幾十億個個體中,以微弱的形式存在於每一具人類的身體裡。我們需要把它們收回來。恢復到完整的狀態。紅巨人的聲音在空間中持續振動,保持著一致性的平靜,方法是使用肯普法能量,把那些情感從人類群體中提取出來,轉移到我們的存在中。
凜開口了。他的聲音比他預期的更穩,像是他正在用某種他之前沒有意識到自己擁有的控制力來保持它的穩定。你說的是把地球上幾十億人的情感提取出來。提取的過程會對他們的身體造成什麼影響?
他們不會存活。藍巨人說,情感和生命是一體的。提取完成後,他們的存在會終止。
凜的呼吸節奏在那一刻發生了一道極其微小的變化——變淺了一點點,像是空氣進入他肺部的路徑在某處輕微收窄了。幾十億人。你們打算把幾十億人全部殺死。
我們理解這會給你帶來困擾。紅巨人的聲音依然保持著那種穩定的弧度,沒有任何偏移,但我們願意提供一個條件作為補償。你們——以及你們希望保留的人,大約一百到兩百人的規模——可以在提取過程開始之前被轉移到安全區域。他們不會受到影響。
凜站在那裡,感到自己正在被一種他不確定能否完全控制住的張力所佔據。那道張力的邊緣在他的意識中不斷擴大,像是某個正在膨脹的空間正在逐步接近臨界點。
一百多人。他說。他的音量正在上升,像是他已經不再試圖抑制那道上升的趨勢,你們告訴我,要把幾十億人全部抹除,然後留下一百多個人作為‘補償’?你管這叫補償?
我們理解這道提議可能難以接受。紅巨人的聲音依然平穩,像是在處理一段已經被測試過很多次的對話路徑,但我們需要你理解我們的處境。情感是構成我們存在的核心部分。缺少它,我們只能以目前這種殘缺的形態存在。人類對你們來說確實很重要,但這是一種我們無法共享的理解。
凜的聲音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平時會使用的音量範圍,像是一道正在持續的振動正在從他的喉嚨中向上推送,穿過上顎,穿過牙齒,直到那層空氣帶著他的聲音向外擴散。你們憑什麼覺得可以決定幾十億人的生死?就因為他們承載了你們失去的情感?那些人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選擇!你們想讓他們為了你們的去死?
藍巨人的姿態沒有發生明顯的變化。地球人對於你來說是很重要的嗎?他問,聲音不高不低,像是那道問題本身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測量著對方的邊界,你與地球人之間的關係,對你來說,值得讓你站在這裡向我們提出拒絕?
凜的視線在那一刻變得比剛才更銳。他的聲音在迴盪的空間中保持著持續的振動,那些空氣以幾乎不可見的形狀劃過他和紅藍巨人之間的光線。這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而是你們在談論的是幾十億條生命——我是說活生生的人!這關乎他們是否擁有繼續存在的權利,而不是他們對我而言重要不重要。我認識他們中的一個人,是最近才有接觸的,我們分開很久了,但我還有認識的人。我見過普通人過日子的樣子。你們沒有見過,因為你們沒有情感,你們無法理解那個價值,但這不是剝奪它的理由。
上司的手掌按在了凜的肩上。那道接觸的力道不大,但凜的話語在那道接觸落下的瞬間停頓了一下,像是一道正在加速的車輛被一道穩定的力量拉住了剎車片。上司站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手掌的落點穩定,保持著一道正在持續的動作,像是一道他已經提前準備好了的介入被以正確的精度落實到位。
我們需要一點時間考慮。上司說。他的聲音不像凜那樣帶著激烈的情緒,更接近一種被主動控制後輸出的平靜,關於你剛才所說的事,我們需要評估一下,再給你們答覆。
紅藍巨人沒有回答,但也沒有阻攔。藍巨人和紅巨人站在他們面前的位置上沒有再向前移動,像是正在用那道靜止來表明他們已經接受了那道請求。上司的手依然放在凜的肩上,帶著他轉向了來時的方向,然後在凜的視線離開紅藍巨人之前,他已經帶著他向入口方向走了一程。
凜在走出那道空間的過程中沒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兩道巨人的目光持續地落在他的後背上,在他完全走出視野範圍之前一直保持著穩定的方向。離開了那個空間,他們重新回到了那個幽暗的巷子中,經過了通道、拐角和一段向下的臺階,然後穿過了一道沉重的金屬門,門外是正常的夜色和路燈,那些燈光照在地面上,形成一段正在等待他們的暖色光域。上司的手在進入夜色之前從他的肩膀上移開,收回到他身側的位置,然後他走向車,拉開車門,在駕駛座上坐下來。凜在副駕駛座那邊站了一小段時間,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在車身的側面上形成一道微弱的輪廓線。然後他也坐進車裡,關上車門,引擎低鳴著啟動,聲音融入夜色,像一道穩定的底噪,正在把剛才那道空間和它所包含的內容留在他們身後越來越遠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