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期末的畢業典禮在禮堂舉行。
這一天陽光從高處的窗格斜斜地透進來，在排列整齊的座椅之間拉出一道一道光柱，塵埃在那些光柱中緩慢地浮動，像是在以它們自己的速度完成著這道空間內部的最後一場儀式。雫穿著一件深色的正裝，站在講臺後方，手邊放著一份已經翻開但還沒有朗讀的檔案。她的視線在臺下覆蓋了一遍，然後在某個位置停留了一瞬，又移開了。
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擴散到禮堂的每一個角落：接下來，是關於下任學生會會長人選的正式任命。她翻開檔案，念出了那道名字，每個字之間的間距保持著她在正式場合中使用的穩定節奏，近堂水琴同學，即日起擔任星鐵高中學生會會長。她將擁有會長在任期內的一切決策權和人事任免權。請大家以掌聲表示認可。
底下的掌聲從分散的幾處開始，然後迅速擴充套件到整個禮堂，那些聲音在挑高的空間中匯成一道持續的低頻聲浪，覆蓋著座椅之間的空隙和窗臺邊緣的光線。水琴從第一排站起來，她穿著校服，沒有做額外的裝飾，登臺的時候步伐穩定，嘴角帶著一道弧度，表情在燈光下保持著一種正在調整自己狀態的平穩。
她走到講臺邊，和雫交換了一瞬間的目光，像是準備將一道被傳遞的物件以它自己的方法安置到預定的位置上。她的視線掃過臺下的區域，像是一道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那道覆蓋的範圍。然後她開口了，沒有看稿子，聲音在麥克風中保持著和平時差不多的語調：之前雫會長推動的校規改革，關於戀愛交往的那一條，我會維持不變。此外，我想增加一項補充條款——關於戀愛的惡意競爭行為，將被納入學生會的管理範圍。目的只是為了給所有同學提供一個更公平的戀愛環境。謝謝大家。
她的話音剛落，底下的掌聲比剛才更響了。那些聲音在禮堂的空間中持續迴盪著，在座椅、牆壁和窗臺表面形成持續的反射波，像是正在以它們自己的速度完成著這道聲音在空間內部的完整傳播過程。水琴站在講臺後方，等到那些聲音的幅度自然降落到一個可被覆蓋的水平之後，才繼續開口。她把那份檔案翻過一頁，目光在頁面上停留了比剛才更短的間隙，然後抬起來，重新覆蓋臺下的區域。那麼我宣佈今天的第一項人事任免——
結城坐在第六排的位置。他的視線落在水琴所在的講臺方向，他的面部肌肉正在維持著一個比之前更加不易移動的幅度，他的呼吸頻率在燈光覆蓋的空間中保持著一條均勻的軌跡。
從今日起，正式罷免結城拓也同學的副會長職務。
聲音落下之後，禮堂裡出現了一陣短暫的安靜，那種安靜和之前持續的掌聲和歡迎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像是那些聲音在持續的流動中經歷了一次完整的轉向，然後重新定位到它在當前空間中的位置。然後鼓掌的聲音又響了。這一次的掌聲比剛才更稀疏，也更多樣，帶著不同的節奏和深淺，沒有整齊的節拍，但它在持續的過程中始終維持著一種穩定的存在幅度，從不同的位置發出，來自不同的方向。
結城坐在第六排靠過道的位置，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收攏到指節發白的程度。他的視線鎖定在講臺方向，水琴的面容在他的視野中形成一道清晰的輪廓，她的聲音正在透過麥克風擴散到禮堂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以他自己的朝向訂進他的耳道深處。
從今日起，正式罷免結城拓也同學的副會長職務。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發出了一道極其輕微的聲響，像是正在透過塑膠外殼向內部傳遞的震動，在周圍持續迴盪的掌聲中以它自己的頻率完成著它的存在。掌聲正在從不同方向匯聚過來，那些聲音像是正在以它們自己的節奏完成著一段他無法接入的傳播路徑。他感覺到自己正在被那些聲音從不同的方向覆蓋著，像是一道正在緩慢塌陷的邊界正在沿著他的輪廓向內部收攏。
他站了起來。
那道動作在他的身體完成它之前就已經被周圍幾排座位上的人注意到了。他的椅子向後滑動時在木地板上發出了一道拖曳的聲響，在掌聲的間隙中短暫地浮現又消失。他的腳步從座椅之間穿過，走向走道，他的呼吸頻率在移動的過程中正在以一道加速的節奏變化著，那層在他面部停留了很長時間的緊繃狀態，正在沿著他的下頜線向外傳遞。
這不對。他說。他的聲音沒有透過麥克風，但在他所在的通道區域中，那道音量已經足夠讓附近幾排的人聽到。他的腳步在走道的中段停下來了，像是正在尋找一個能夠容納他正在累積的內容的位置，你這是——你這是公報私仇。
水琴的目光從講臺的方向轉向他的位置，那雙目光保持著一種經過時間整理之後的穩定覆蓋。她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調整站姿。結城同學，我在進行人事任免的過程中已經完成了各項流程。表決結果已經在現場得到了確認，各位同學可以透過公開記錄檢視。
那是你——他的聲音比剛才更高了，正在以一道他在平時不會使用的音量覆蓋著周圍的空間，你為了那點破事就罷免我！你、你們——他的視線從水琴臉上移開，掃過周圍正在觀望的面孔，落在雫的位置上。那道視線在雫所在的方位上停了一下，像是正在尋找一個能夠容納那道正在移動的方向，你——你在公報私仇！你串通好了！
雫坐在前排的位置。她的視線在那道持續的過程中保持著一道均衡的穩定性，她沒有站起來，沒有出聲，只是以那道視線本身完成了一道不需要額外操作的回應。
水琴在講臺後方偏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像是一道正在以她自己的方式完成的調整。她的聲音沒有提高，但每個字之間的間距比剛才更清晰了一點：結城同學，如果你對這次人事任免有疑問，可以按照學生會的公開程式遞交書面申訴。書面申訴流程的具體條文可以在學生會公告欄檢視，我們也有專門負責接收申訴的視窗——但如果你選擇在這裡以這種方式表達你的態度，那這道處理方式本身也會被記錄。
結城站在走道中段，他的視線在水琴的方向和雫的方向之間快速移動了一下，像是正在以一道加速的節奏完成著一段內部評估。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周圍正在觀望的面孔上，那些目光在他的視野中呈現為一個正在向他靠近的圓環。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正在生成一段新的內容的起點，但那些內容在抵達聲帶之前就已經被一道正在收攏的安靜覆蓋了。
他的手指在身側攥緊又鬆開，像是在透過那道動作本身來確認正在失去的空間。然後他轉身，朝著禮堂側門的方向走去。那道腳步的速度比他走過來時更快，他的肩膀在運動的過程中保持著一個比平時更高的抬升，像是一道正在向外傳導的緊張在持續地積累。在即將走到門邊時，他的鞋尖絆到了走道邊沿那一塊略微凸起的門檻，他的身體向前傾了一下，手臂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匆忙的弧線，在即將失去重心的瞬間勉力穩住，衣襬蹭到了門框邊緣的灰塵。他推開門的時候沒有放慢速度，他跨出門框之後門板在他的動作幅度中猛地回彈，撞擊門框時發出一道短促的悶響，在尚未散盡的掌聲間隙裡形成一道突兀的收尾。幾個坐在靠門邊的同學交換了目光，那些目光沿著通道的方向移動著，像是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語言標記的交流。
水琴站在講臺後方，她的視線在那道閉合的門板上停了一道可被觀察到的時長，然後收回來，重新覆蓋臺下正在安靜下來的空間。還有一件事。她的聲音保持著和剛才相同的幅度，像是那道斷裂已經被重新焊接回了同一道流程中，關於校規新增的那一項——惡意競爭的界定範圍，我之後會公佈細則。歡迎各位同學隨時來諮詢。
她說完之後向後退了半步，側過身，和站在講臺邊緣的雫交換了一個極短暫的目光接觸。那道目光的時長不到一秒，不攜帶任何需要被解碼的資訊，它以它自己的存續長度完成了它的功能。掌聲再次響起來的時候，禮堂內的光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向午後的方向移動，在座椅的靠背上形成一道一道斜斜的光帶，覆蓋著那些正在從座位上站起來的面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