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城走進辦公室的時候，門沒有關緊。
他手裡還拿著那本從圖書館帶出來的書，書的邊角在他握緊的過程中壓出了一道淺淺的摺痕。他走進去，看到雫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在一份檔案上寫著什麼。水琴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雙腿交疊，姿態隨意，臉上掛著一道訕訕的笑容，還抬了一下手算是打了個招呼——但那道笑容底下的肌肉緊繃程度，已經在接觸到結城視線的瞬間進入了一個需要持續維持才能完成的受力狀態。
雫沒有抬頭。她把那行字寫完，放下筆，然後才把視線移到門口的方向。結城。把門帶上。
結城伸手帶上了門，站在門和辦公桌之間的位置。他沒有坐下，他沒有被邀請坐下。
雫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保持著一種在辦公室環境中使用的穩定幅度：你為什麼要騷擾美嶋同學？
結城的手在身側攥緊了一下。我沒有！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更高，他的語速在說出那三個字之後開始出現一些微妙的偏移，我只是——
你只是什麼？水琴的聲音從他側面傳過來，她的語速仍然保持著那道輕快的節奏，但聲帶的振動深度已經比之前低了一層。她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正在以一道非常緩慢的頻率收攏，你當時的動作可不只有雫一個人看見了。
結城的視線在水琴和雫之間快速移動了一次。他的呼吸正在以可見的速率變化，像是正在透過那道過程來重新建立對當前局面的某種控制感。
雫沒有追進那道停頓，只是以她自己的節奏續了下去：美嶋同學已經和瀨能同學在交往了。她在圖書館拒絕你的過程，她自己已經在場確認過。如果你繼續這樣的話——她停在那裡，沒有說完。那道未完成的句子在她的聲音落定之後以另一種方式在空氣中持續運作著，像是它以它的邊界本身完成了對它的內容的全部說明。
結城順著那道未完成的句子的走向，看到水琴的拳頭。她的手指已經完全收攏了，指節正在泛白，骨節之間的皮膚被撐到發緊的程度，她的呼吸頻率已經有了明顯的變化，那層強撐的笑意依然停留在她的嘴角，卻沒有再向面部的其餘部分擴充套件。
雫在桌面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一段資訊的邊界。我知道我馬上就要畢業了。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你現在的職務是副會長，但我對下任會長的任命是有決定權的。所以我現在需要向你介紹——下任會長候選人，近堂水琴同學。
結城的面部肌肉在那句話落定的瞬間發生了一連串快速的位移。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完全亂了，聲音從他的喉嚨底部衝出來，帶著正在快速上升的音量：憑什麼！難道我就不能爭取紅音同學嗎？三鄉雫你這是在公報私仇！
雫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她的目光從結城臉上移開，落在水琴的方向，然後又移回來。近堂同學的在校履歷是可以公開查閱的。成績、在校表現、同學支援度、在星鐵祭活動中的組織能力——她在這幾個維度上的評分都遠高於你。她的聲音依然保持著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還有——下任會長的審批是由我負責的。你稱呼我的時候，應當使用。
結城站在那裡，他的嘴唇張開又合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道他已經無法組織的回應。水琴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的腳步以一種均勻的節奏越過結城所在的位置，停在他和門之間的那道空間裡。她側過身來，視線以一道極為穩定的弧度覆蓋著結城的面部輪廓，那道笑容依然是輕快的，在燈光下保持著它被設計好的完整形態，但她的眼底已經完全沒有笑意了。
結城副會長。水琴說，日後請多指教。
結城在那道聲音落定的瞬間，他的身體在沒有任何指令的條件下完成了一次細微的位移。他感覺到自己正在被兩道不同方向的目光同時覆蓋著，一道來自辦公桌後面的位置，一道來自他與門之間的那段距離。他的手指在書脊邊緣鬆開又握緊，在原本的摺痕旁又留下一道新的印記。他不知道自己在辦公室還站了多久，那道時間在他感知中已經失去了明確的邊界。他轉身，腳步在移動時出現了一道短暫的猶豫，但門已經被他拉開了，走廊的光線從門縫中湧入，覆蓋著地面，他沒有放慢步伐。
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道穩定的閉合聲，鎖舌卡入門框時帶起一道沉悶的震動。水琴的視線在那道閉合的門板上停了一拍，然後她轉過身，靠向辦公桌的邊緣，收回那道視線。我是候選人？
雫沒有抬頭，她把那支筆放回筆筒裡，順手把桌面上那疊檔案碼齊，語氣保持著和剛才一樣的穩定：你有意見？
水琴沒有回答。她的嘴角出現了一道比剛才放鬆得多的弧度，幅度很小，但在那道光線下清晰可見。窗臺邊的陽光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向前推進著，透過玻璃照在桌面上，在書頁之間的字行上形成一道持續的暖色區域，像是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來標記時間正在繼續流動，並且以它的方式持續存在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