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琴繫著圍裙站在灶臺前，鍋裡燉著雞湯，熱氣在燈光下形成一道持續的白色軌跡，沿著排油煙機的方向緩慢上升。紅音靠在廚房門框邊看著她的背影，手裡端著一杯溫水，偶爾低頭喝一口。水琴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用勺子在鍋裡攪了一下，蓋好蓋子，把火調小，然後轉過身來靠在灶臺邊緣。
“信川其實挺老實的。”水琴開口的時候語氣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她已經確認過位置的事情，“有時候甚至顯得有些笨，說話不太會繞彎子，也不太會製造驚喜，跟那種很會哄女生的型別完全是兩回事。但反過來想，他就是因為不會繞彎子，所以他說出來的話基本都是真的。他答應你的事情，基本都會做到。這一點倒是讓我挺安心的。”
紅音端著杯子靠在門框上，沒有打斷她。
“當初你和名津流在一起的時候，我其實挺羨慕的。”水琴低下頭，手指搭在灶臺邊緣，指尖沿著那道邊緣緩慢地滑了一下，“我不是羨慕名津流這個人——我是羨慕你們之間的那種感覺。很乾淨，很認真，從頭到尾沒有太多彎彎繞繞。那種感情，滿足了我對於愛情幾乎所有的幻想。”
紅音把杯子放下來，聲音不高，但清晰：“名津流和我走到今天，對彼此的要求很高。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喜歡，也不是一時衝動。我們交往了六年，中間肯定也有過不開心的時候，但他從來沒有想過放棄，我也沒有。高中的戀情能堅持到結婚，很多人覺得那是運氣，但其實不是。那是兩個人都在認真對待，沒有誰在敷衍，沒有誰在搖擺。”
她停了一下，那道持續的存在以她自己的方式在她的輪廓上保持著它的位置：“他不是那種會玩弄感情的人，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喜歡別人。我們走到現在，不是靠什麼浪漫的幻想撐過來的——是因為我們都很清楚自己選擇了什麼，並且願意一直選下去。”
廚房裡安靜了片刻。水琴站在灶臺前，看著紅音的側臉，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她已經確認過位置的確認，然後她轉回身去揭開鍋蓋，用勺子輕輕攪了一下湯麵，聲音不高不低：“那你們的堅持確實沒有辜負彼此。”紅音沒有接話。
當天下午快下班的時候，佐藤從工位那邊走過來，拍了拍名津流的肩膀，力道不重，帶著一種他慣常的隨意：“今晚沒安排吧？一起吃個飯，我請。”名津流正在整理手頭的檔案，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一下頭，把最後幾頁資料收進資料夾裡，合上。佐藤已經拎著外套站在門口等他了，另一隻手正在翻手機，像是在跟誰報備，但只打了一行字就鎖了屏。
他們去了公司附近一家小居酒屋，店面不大，燈光偏暖，吧檯上坐著幾個剛下班的上班族，面前擺著幾碟小菜和喝了一半的酒。佐藤找了個靠角落的位子坐下來，先點了一壺清酒和幾串燒鳥，然後靠在椅背上，像是終於把白天繃著的那口氣鬆了下來。菜端上來之後佐藤夾了一塊雞肉串咬了一口，嚼完嚥下去，然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名津流，開口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他慣常的、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完成它的形成的確認：“你小子真是好運啊。人也好，老婆也好，婚後日子應該過得很舒服吧？”
名津流正在夾一塊烤魚，聽到他這麼說，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還行。”佐藤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他已經確認過位置的確認：“話說你們交往幾年了？一年多？你老婆看起來跟你挺甜蜜的，要是交往超過三年，那些女人哪會這樣，早就被柴米油鹽那些瑣事磨成潑婦模樣了。”他說完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在酒杯邊緣停了一下，“你看我家中那位，結婚前也挺溫柔的，結婚之後呢？尤其是有了孩子之後……那火氣，我都不敢回家。”
名津流放下筷子，他想了想，開口的時候語氣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他不需要思考太久的事情：“紅音不是那樣的人。我們交往六年了。”佐藤剛端起酒杯送到嘴邊，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手在杯沿上方頓了一下。他嚥下那口酒之後放下杯子，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算了一下：“六年？那你們豈不是高中就在一起了？甚至都不是大學？”
名津流點了一下頭。佐藤放下酒杯，看著他，那道光以他自己的方式在他的輪廓上保持著它的位置，然後他搖了搖頭，帶著一種他慣常的、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完成它的形成的確認：“那真是難得。現在的年輕人，談個兩三年能走到結婚的就不多了，你們能從高中一直堅持到現在，那不是運氣。”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空碟和杯沿之間的空隙中，像是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他已經確認過位置的確認：“你別看公司那些領導說我天天加班所以升職快，其實我就是不想回家。回家就要聽她說三道四，說我不夠關心她，說我不做家務……還好我家小孩已經上小學了，要是換以前上幼兒園的時候，那火氣更甚。所以我寧願在公司多待一會兒，至少安靜。”他說完之後又喝完了一瓶啤酒，把空瓶放在桌面上，發出一道短促的聲響，像是一道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完成它的形成的確認。
名津流沒有接話，他伸手把自己的酒杯端起來，輕輕碰了一下佐藤面前那隻空瓶的瓶口，杯沿和玻璃壁接觸時發出一道輕微的聲響，那道光在桌面和杯沿之間保持著它的分佈。名津流把酒喝完，把杯子放回桌面，他的聲音不高：“紅音和我說過，兩個人在一起過日子，不是靠運氣，是靠兩個人願意一直選對方。”佐藤偏過頭來看他，目光停了一下，像是一道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完成它的形成的確認，然後他重新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舉起來朝名津流的方向抬了一下：“你老婆說得對。”那道聲音在燈光和桌面之間保持著它的位置。名津流也舉起了自己的杯子，隔著一小段距離，完成了一次短促的接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