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田進來的時候，名津流正夾起一塊烤雞肉串咬了一口，抬頭看到他那道正在從門口走進來的輪廓。東田也看到了他，手裡拎著一件外套，朝他那邊走了幾步，拉開空位坐下來，先跟佐藤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偏過頭來看了名津流一眼：“你今天也在這吃？”名津流說：“佐藤先生拉我來的，他請客。”東田沒客氣，拿過選單翻了兩頁，點了幾串燒鳥和一杯啤酒，放下選單的時候靠在椅背上，那道存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在那裡保持著他的位置。
酒過三巡，佐藤的臉已經開始泛紅了。他說話的聲音比剛才稍高一些，手上的動作也大了一些，有時候說著說著會停下來用手比劃一下，像是一道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完成他的形成的確認。他端著酒杯，視線在東田和名津流之間來回移動了一下，然後他看著東田，聲音帶著一道他自己可能也沒有完全意識到的確認：“東田，你和人家名津流相比真是不成氣候。”東田夾起一塊烤香菇正要往嘴裡送，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他放下筷子，偏過頭來看佐藤：“佐藤先生，我怎麼了？”
“名津流和你一樣的年紀，都快被生活磨平了，但還是勤勤懇懇，都沒收到過投訴。”佐藤靠在椅背上，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他已經確認過位置的確認，“你呢，雖說工作沒什麼毛病，但有顧客說被你要聯絡方式了，還是那些女顧客，你算盤都打人家臉上了。好好學學人家名津流，別整天給人種風流的感覺。”
東田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嚥下去，然後放下杯子。那道光以他自己的方式在他的輪廓上保持著它的位置，他的聲音不高不低：“那都是客戶主動問我的，我只是禮貌回應而已。”佐藤沒接他的話，只是偏過頭來看名津流，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他已經確認過位置的確認：“你看看他，就是嘴硬。”名津流沒有接話，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那道持續的存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在他的內部保持著它的位置。東田坐在旁邊，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嚼完嚥下去，開口的時候語氣不高，像是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他已經確認過位置的確認：“佐藤先生，您說的是，我以後注意。”佐藤擺了擺手，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完成了那道光的位置確認。東田側過頭來，隔著桌面上那些空碟和杯沿之間的空隙看了名津流一眼，沒有開口，但他嘴角帶著一道自己可能也沒有意識到的弧度。
佐藤走的時候，手機在桌面上震了第三遍。他看了一眼螢幕，接起來，對著那頭說了句“馬上回”，然後把手機塞回口袋，拎起外套朝名津流和東田擺了擺手，沒有多說什麼，轉身推開門走了，身影在路燈和門框之間的光線中停留了一下，然後消失在夜色裡。
東田看著他走出去，坐回位置，重新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偏過頭來看名津流：“你婚後生活怎麼樣？”名津流正在夾最後一塊燒鳥：“還行。”東田靠在椅背上：“還行是怎麼個還行法？說說細節啊。”名津流嚼完那塊肉，放下筷子，想了想：“也沒什麼特別值得說的，就是一起吃飯，一起出門，偶爾她做飯我洗碗。”東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帶著一種他慣常的、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完成它的形成的確認：“你這話說得跟沒說一樣。”他招手叫來服務員，指著選單上度數更高的幾款酒，加了兩杯。名津流沒有跟著加，只是端起自己那杯已經快見底的茶：“我喝這個就行了。”
“你以前喝酒也沒這麼剋制。”東田端起新上的酒喝了一口，嚥下去的時候輕輕皺了一下眉，然後放下酒杯，那道光以他自己的方式在那裡保持著他的位置。他低頭夾了一口菜，嚼完嚥下去，沒有立刻接話，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以前我們幾個一起喝酒的時候，你也沒這麼多講究。”
名津流放下茶杯：“以前是以前。”
東田低著頭，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他已經確認過位置的確認：“你以前還會陪我喝到挺晚的。”那道光在他和他的杯子之間保持著它的分佈。他說完那句話之後又喝了兩杯，說話開始變慢。名津流看了一眼時間，又看了一眼東田面前那幾瓶空了的酒瓶，站起來買單，然後扶著東田站起來，把他的一條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往門口走，夜風迎面過來，帶著晚秋的涼意。東田走得不穩，他的聲音在夜風中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像是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他已經確認過位置的確認：“你以前……明明和我差不多的……自從有了女朋友，整個人都變了……”名津流扶著他走了一段，沒有接話。東田走了幾步，聲音在晚風中繼續：“今天還被佐藤那傢伙說了……叫什麼來著，‘不成氣候’……他以為他想那樣啊……算了……不說這個。”名津流側過頭看他一眼：“到了，前面那棟就是你家。”
東田在他鬆開手的時候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低頭翻找鑰匙，翻了好幾下才摸出來插進鎖孔，轉了兩圈才打開。他推開門，側過身來看了名津流一眼，聲音還在繼續，像是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他已經確認過位置的確認：“你現在這樣……挺好的……”他說完那最後幾個字，轉身走進了門，那道光在夜色中保持了一會兒，然後隨著門板的閉合被截斷了。名津流站在門口，確認門已經鎖好，然後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路燈的光在路面上鋪開一圈一圈暖色的光域，在他的腳步聲中保持著它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