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秋天,雫從一場為期三天的會議回到東京。她推開門的時候,客廳的燈亮著,繪奈正趴在茶几上寫作業,鉛筆在紙面上發出均勻的沙沙聲,雫換了拖鞋,把外套掛在玄關的衣帽架上,然後走進客廳,在沙發邊緣坐下來。
繪奈九歲了。她已經比剛來時長高了不少,頭髮也長到了肩膀以下的位置,平時上學時會紮成低馬尾,回家後放下來散在肩頭。她的字跡比以前整齊了一些,作業本上的行距保持著均勻的寬度。雫沒有打擾她,站起來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靠在灶臺邊慢慢喝著,等著繪奈寫完那道題。
雫關於肯普法的研究在一年多前就已經移交給了東野負責。東野是在2014年法國認識的,那時雫在巴黎待了幾周,走訪了一些與肯普法相關的記錄存檔。東野是巴黎本地一所大學的留學生,研究方向與肯普法的能量結構相關,他本身就是一名肯普法戰士,一直對自己所攜帶的能力結構抱有疑問。他看到雫在檔案室查閱材料的記錄後主動接近了她,經過幾次交談後,提出想參與她的研究。雫沒有立刻答應,但在法國的那幾周結束之前,她給他留了一個聯絡方式,並在2014年底正式邀請他加入自己的研究團隊。
2014年對雫來說是行程密集的一年。除了法國,她還去了德國、丹麥、義大利和南非。在德國,她與一位研究歷史能量結構的學者建立了聯絡;在丹麥,她收集了一批散落在民間記錄中的原始材料;在義大利,她遇到了另一位獨立研究者,對方的視角與她有交叉也有分歧;在南非,她接觸到了一套不同於歐洲脈絡的分析體系。那些經歷沒有轉化為立即可以應用的成果,但它們在雫的思考中逐步沉澱下來,在後來形成了更完整的座標框架。東野接手研究後,雫保持定期檢視他的進展,但並不直接參與實驗部分的工作。
客廳那邊傳來繪奈的聲音:我寫完了。雫放下水杯,走過去看了看她的作業本,字跡工整,頁面保持乾淨。她伸手輕輕撥了一下繪奈垂在臉側的頭髮,然後開口問了一句:明天週六,想不想去書店?繪奈想了一下,說:雫站起來,把作業本收好放進書包裡,然後關了客廳的燈,兩個人各自回房間。走廊盡頭傳來關門的聲音,然後安靜下來。
第二天上午,雫坐在書房裡打開了東野發來的那份交叉驗證結果。她把檔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在幾條出現偏差的地方做了標記,打了一通電話過去。東野接起來的時候背景裡沒有雜音,像是在一個安靜的地方:“你看過了?”雫把手機放在桌面上,開啟擴音,手裡翻著那份檔案:“第三組資料和第五組資料的偏差方向不一致,第三組是正偏,第五組是負偏,這個趨勢不太對。”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響:“我也注意到了,但按照原始記錄推算的話,偏差範圍在可接受區間內。”雫的手指在其中一頁邊緣停了一下:“可接受區間是按照上一批資料的標準劃定的,這批資料的採集方法有調整,區間也要重新校準。”
中午的時候雫去了多美子的住處。多美子住在離地鐵站不遠的一棟公寓樓裡,房間不大但收拾得整齊,窗臺上放著一盆長勢很好的綠蘿。雫進門的時候她正在廚房煮麵,水汽在燈光下形成一道淺淡的白色軌跡。雫換好拖鞋在沙發上坐下,聽到廚房裡傳來鍋蓋被揭開的聲響,片刻後多美子端著一碗麵走出來放在雫面前,碗沿冒著熱氣:“吃吧。”
雫低頭看了一眼那碗麵,沒有客氣,拿起了筷子,吃了一口,嚼完嚥下去:“你最近怎麼樣?”多美子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來,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還行。公司那邊最近在忙一個專案,不算特別累。”她停頓了一下,把杯子放回桌面上,“你呢?上次說那個法國人還在幫你做研究?”雫夾起第二口面:“嗯,東野。他在那邊負責資料分析,有一些進展,但還在驗證階段。”她低頭喝了一口湯,放下碗,聲音不高:“他做事很穩,不太需要我操心。”多美子靠在椅背上,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她已經確認過位置的確認,然後她開口說了一句:“那就好。”
下午的時候雫帶繪奈去了書店。繪奈在兒童繪本區蹲了很長時間,翻開一本看完了封面和扉頁,又放回去,拿起另一本,如此反覆,最終選中了一本關於海洋動物的圖畫書,抱在懷裡走到櫃檯前。紅音正在整理書架,側過頭來看到她們,自然地接過書掃了條碼,沒有多餘的寒暄,把書裝進紙袋裡遞過去的時候說了一句:“這本插圖挺好的。”繪奈把書接過去,小聲說了一句“謝謝”,然後走回雫旁邊,等她一起離開。門外的銀杏樹正在變黃,風穿過枝葉時帶起一陣細碎的沙沙聲,在秋日的午後形成一道持續的底噪。那道光以它自己的方式在門口的地面上保持著它的分佈,在她們站定的位置邊緣留下了一圈淺淡的亮痕。雫低下頭,向繪奈確認過眼神,繪奈也回視了她一眼,收到訊號後安靜地跟上她的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