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葉崩潰計劃結束後的第一個冬天來得很早。十月末的某天夜裡,白川夜被窗外的某種細微聲響驚醒——他披衣起床推開後門,看見窄巷裡積了薄薄一層白。雪。
他站在門檻上看了好一會兒那些覆蓋在牆根枯花和瓦片之間的細雪,然後關上門回去睡了。第二天早晨開店時他在門口多放了一雙備用的木屐和一柄舊傘,傘骨歪了兩根但布面還沒破。
白川小館的木門板己經修好了——紅豆在重建第二週來的,左手使錘,右手扶釘,用了大半個上午把那扇被巨蛇尾巴掃裂的門板補得嚴絲合縫。她在門板內側用炭筆畫了一排歪歪扭扭的糰子圖樣,白川夜沒有擦,留到現在。那些炭畫的輪廓被新漆和雨雪模糊了大半,但還能辨認出最中間那顆咧嘴笑的糰子。
夕日紅第一次在雪天造訪白川小館,是在初雪後的第五天。
那天白川夜正在灶臺後面熬一鍋新的花茶羹基底——用了今年秋天新收的幹茉莉花和南賀川藍砂粉末,比例調了幾次才穩定下來。風鈴響了一聲他沒有抬頭,按慣例說了“歡迎光臨,選單在牆上”,然後他聽到的腳步聲和平時紅走進來時的腳步聲節奏不一樣——比平時慢,鞋底踩在地面上時有一種滯澀的摩擦聲。他抬頭,看見紅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厚棉外套,肩膀上落了一層薄雪,髮梢的雪粒在門框的暖光里正在慢慢融化。她沒有穿平時那件深紅色長褂和浴衣,裹得很嚴實,但臉色有些發白,鼻尖凍得微紅。
“外面冷。”白川夜說。
“嗯。”紅走進來,在吧檯邊坐下。她把外套的繫帶解開,裡面是一件簡單的淺灰色裡衣,領口露出一小段脖子,那裡的皮膚比她臉上的顏色要暖一些,泛著從積雪的戶外走進暖室後略微泛紅的溫感。白川夜從灶臺後面端了一碗早就溫著的姜蜜水放在她面前——自從進入冬天之後,他每天都會提前備一壺熱姜蜜水,放在灶臺旁邊溫著。
紅接過碗捂在手心裡。她的手指露在外面時指節凍得泛白,碗壁的熱度傳上去之後指尖的白色慢慢退了。她低頭喝了一小口,閉上眼。
“你提前備了?”
“冬天開店的都備熱飲。”白川夜轉回灶臺後面,把花茶羹的蒸籠蓋上蓋,“你今天不訓練?”
“早上沒任務。下午有一班幻術指導課。”紅把姜蜜水又喝了一口,“路過你這邊……想進來坐一會兒。”
“坐。羹還要蒸一會兒。”
紅坐在吧檯邊慢慢喝姜蜜水,白川夜在後廚處理食材。窗外雪還在下,無聲無息地落在窗臺上堆了一層絨白。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半敞的門洞和一段安靜的時間,偶爾有灶膛柴火炸裂的聲響和蒸籠冒汽的細微嘶聲填補空隙。
蒸籠響了之後白川夜端了一碟新配方的茉莉花茶羹出來放在她面前。這一次的羹體比之前更稠一些,表面那層茉莉花瓣碎末撒得更多,鋪成一片細密的紫白色花毯。紅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裡,慢慢含了一會兒才嚥下去。
“……變稠了。”
“加了糯米粉調比例。天冷的時候稠一些能護胃。”
紅又舀了一勺。她吃得很慢,每一勺都在嘴裡含片刻才咽,像在慢慢釋放什麼。白川夜坐在灶臺邊沿上,隔著幾步的距離沒有催她。他注意到她今天坐的姿勢和平時不一樣,肩膀更往裡收著,握著勺子的手時不時會鬆開勺柄去捂一下自己的脖子側面——像是冷氣從領口灌了進去。
白川夜站起來去櫥櫃裡翻出一隻小布袋,在手裡掂了掂,走回吧檯前放在她手邊。“姜粉和幹艾草碎末摻的,用熱水泡開了暖手暖腳也行。你拿回去睡前泡一杯。”
紅低頭看著那隻小布袋。布袋口用細麻繩繫著,打了個普通的蝴蝶結,打結的方向和她在花店買種子的包裝上看到的那類樸素系法沒有太大差別——但她的視線在那隻蝴蝶結上停了兩三秒,然後她伸手把布袋收進了自己外套的內側口袋。
“你店裡來的人越來越多。”紅說,“上次我去安置點幫忙的時候,有幾個傷者還在說你那天在廢墟里煮湯的事。”
“他們需要湯。”
“不止。”紅把吃空了的碟子往前推了推,十指交疊擱在吧檯面上,“他們需要的是有人在亂的時候還記得燒火做飯這件事。”
白川夜沒有接話。他收走了空碟子到後廚去洗,水聲嘩啦響了一陣。紅坐在吧檯邊,目光落在門窗外那片還在落的雪上。雪落在門口的木屐上,落在那柄歪骨傘的傘面上,落在被清理過又新覆了薄白的臺階上。白川夜洗完碟子走出來的時候看見她側著臉望著窗外的那個姿勢——肩膀比剛才更鬆了,握著水碗的手指也不再發白,在油燈的光線下透出一種從骨子裡暖回來的均勻膚色。
“你今晚還開店嗎?”紅忽然問。
“開到九點。雪夜客人少,可能提前收。”
“那九點之後呢?”
白川夜看了她一眼:“閉店。怎麼了?”
紅沒有立刻回答。她把空水碗放在吧檯上,指尖在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然後站起來理了理外套的繫帶。“九點之後我來一趟。有東西給你。”她走到門口時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雪光從門外映進來,把她半張臉的輪廓描成一道冷白色的邊線,但她的眼睛裡面是暖的,像墨綠色的葉面上承著一小片室內燈火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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