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茶羹續費一年。”
白川夜看著那行字看了幾息。圍巾內側的毛線還帶著新織品特有的纖維氣味,淡淡的,在他低頭時湧進鼻端,和門外積雪的清冷氣息在距離很近的地方交匯。紅的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圍巾垂在他胸口的那一截末端上——她自己繡的那行字的位置——她的耳廓邊緣微微泛紅,在油燈下不太明顯,但當白川夜抬眼看向她時正好捕捉到了那一小片正在擴散的薄粉色。
“……續費一年。”白川夜重複了一遍。
“夠不夠?”紅問,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白川夜把圍巾在脖子上又調整了一圈,讓那行字朝內貼著衣領的位置。“夠了。”他說,“但花茶羹有保鮮期。你續一年,我得保證一年之內你每次來吃的都是當季食材。”
紅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灶檯面上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指。那雙手指尖還殘留著織圍巾時被毛線磨出的細微紅痕。白川夜注意到了她的手指——那幾道紅痕在暖光裡被照得很清楚,織毛線織得久的人指尖會有這種痕跡,和他切菜切久了虎口發紅的位置不同但質地相似。
“你手指。”白川夜說。
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織圍巾磨的。好久沒織了,手生了。”
白川夜從灶臺邊摸出一小罐平時自己用的護手油膏,推到她面前。“睡前塗一點。乾裂了不好握苦無。”
紅看著那罐油膏,伸手拿起來擰開蓋子聞了一下——沒有香料味,是蜂蠟和某種草本植物的清苦氣味。她把蓋子旋緊放進外套口袋,和剛才那隻姜粉布袋放在同一側。
“白川夜。”
“嗯。”
紅從長凳上站起來。她站的位置離他坐著的位置很近——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幾乎擦過他的手臂。她低下頭看著他,領口的那一片被雪水洇溼的布料在灶膛餘燼的溫度中蒸出極淡的水汽。她的目光在暖光裡比平時軟,像浸在溫水裡的墨綠色玻璃。
“這個冬天很長。”她說,“你每天都要把圍巾戴著。”
“我基本上不出門。”
“那你出門的時候戴著。”紅抬起手——很慢的動作——手指碰到圍巾垂在他胸口的那一截末端,然後順著織物的紋理向上滑了一段,停在他鎖骨外側的位置。她的指尖隔著圍巾的厚度壓在他肩頭,力度很輕,但白川夜能感覺到那幾根手指在毛線下方傳遞過來的溫度——她剛從外面進來,手指應該還冷,但此刻貼著他肩頭的指尖和他自己的體溫幾乎一樣溫熱。
“你不會幻術了。”紅說。她的聲音比之前更輕了,輕到他必須微微側耳才能聽清那後面藏著的話,“你一靠近我的幻術就解了。”
白川夜沒有動。他坐在長凳上,圍巾邊緣貼著他脖頸的皮膚,她指尖隔著圍巾搭在他肩頭。兩人之間的距離在油燈的光裡被壓縮成一種很窄的、介於說話和沉默之間的空間。他抬頭看著紅的臉——那層薄粉色己經從耳廓蔓延到了顴骨,在她蒼白的冬季膚色上顯得格外柔潤。她墨綠色的瞳孔在他抬頭看她的時候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顆很小的石子。
“紅——”白川夜開口,聲音剛起,她搭在他肩頭的手指微微收攏了半寸。圍巾的毛線在她的指腹和鎖骨的皮膚之間被壓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
“別說話。”紅說,“你一說幻術就更解了。”
她慢慢彎下腰來。那個動作的幅度很小,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從站立的姿勢一寸一寸地垂下肩頸的弧度。她的髮梢掃過白川夜額前的碎髮,那些深紅色的髮絲帶著窗外積雪的清冷氣息和室內灶火烘暖過的乾爽,混合成一種他之前在花茶羹蒸汽裡聞到過很多次但從未這樣接近過的氣味。她的嘴唇在距離他額頭大約三指的位置停住了,那一小段距離裡隔著她撥出的溫熱氣流拂過他皮膚表面的觸感。
紅停在那裡。她的氣息落在白川夜的額頭上,一重一輕,像在猶豫著什麼。她的手指還搭在他肩頭圍巾的位置,指尖隔著毛線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她側過角度,嘴唇輕輕碰了一下他額前被髮絲遮住的那一小塊皮膚,然後又落下了一個吻。比之前稍微重一點點,但仍然極輕,像一片雪花落在暖石上瞬間融化的觸感。
“……續費第一天的利息。”她首起身來的時候聲音有些飄,耳廓的紅己經蔓延到了頸側。她退後半步,把圍巾從他肩頭扯平了一下——那個動作帶著一點欲蓋彌彰的整理意味——然後轉身朝後門走去。白川夜坐在長凳上看著她的背影。她推開門之前停了一下,側過頭來,後頸處那一小片肌膚在門縫透進來的雪光裡泛著微微的暖紅,輪廓在暗紅色的髮絲之間若隱若現。
“明天我會來喝花茶羹。”她說,“你別把續費期限算錯了。”
然後她推開門走進了雪裡。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幾息,然後門板合攏了。白川夜坐在灶臺邊的長凳上,圍巾還繞在脖子上,那一截垂在胸前的末端內側繡著的字隔著裡衣的布料貼在他鎖骨附近。他抬手碰了一下額頭中心被她嘴唇碰過的那一小片皮膚——涼意己經散了,那一點溫熱的觸感在皮膚表面還殘留著模糊的痕跡。
雪聲在後門外面持續地落著。白川夜在長凳上坐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油燈捻亮了一些。他把圍巾取下來疊好,放在枕邊。第二天他出門推板車時確實戴了那條圍巾。深紅色和木葉村冬日早晨灰濛濛的天光形成一種溫和的對襯,邊緣深灰色的細紋在雪光裡像一道隱約的輪廓。他經過安置點附近時,天天在路邊清雪看見了他,愣了一下,然後朝他喊了一聲“圍巾新買的?”白川夜說“別人送的”。天天擦著鐵鍬柄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沒再追問。但他從她眼底捕捉到一抹極快的、像雪面被落枝劃過又迅速掩平般的微動。
當晚紅來的時候花茶羹換了一種配方——白川夜在羹體表面用茉莉花瓣碎末擺出了一朵很小的花的形狀。紅看到那朵花的時候手裡的勺子停了一瞬。然後她舀了一口吃掉那朵花的中心,嚼了很久,嚥下去之後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了那罐還沒開始用的護手油膏放在吧檯上,推了回來。
“幫我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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